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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maggio 满庭芳(二)问情
姜叶到楼下的时候,老王已经止了骂,狠狠地抽几口烟,质问长生将来打算如何设法。长生双手插在口袋里,半坐在花坛的栏杆上,还是那桀骜的神情,淡然地说:”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想办法,叔叔不用操心。”老王火气又给提了上来,高声道:“你以为我要管你的事?要不是你爸当年这样对不起你妈,你妈又来苦苦求我,我会要多管你的闲事?” 长生似乎被触到了痛处,哑然半晌,但还是不服气地回嘴道:“我妈我将来一定会养活她。”
老王冷笑一声:“你养活她?我看是她一直在养活你。不过我关照你,她们单位破产六万块钱买断工龄,将来既不管医保也不管养老,现在趁做得动打打零工还能养活你个半大小子,以后做不动了就指着你拿那两笔画来养活她。”
说话间街对面走过来一对带孩子的中年夫妻,左顾右盼似乎在等车的样子。老王见状扔下长生向他们喊道:“老板是不是要打车?” 那中年男子迟疑片刻,问道:“你是出租吗?” 老王笑道:“老板在楼上吃饭,一时半刻出不来。节日里车子不好打,你要去哪里我带你们去,保险比出租便宜!” 说完扔下烟头向那对夫妇迎去,临走瞪了长生一眼,低声道:“天底下没有好挣的钱,要挣钱你就要认命! ”
老王载着他新拉来的买卖绝尘而去,留下长生靠在栏杆上,望望天上疏朗的星,又看看脚底下尘灰的地,思想着自己遥远的理想和卑微的现实,就如同这光辉的天和晦暗的地一样的距离。他一直相信自己是为了画画而生,幼年的时候常常因为这才能而被人夸奖。然而无忧的童年终究飞般地过去,成人的世界里,他这未经承认的才华不但不再为人羡慕,反而让他变成了一个不识时务的笑柄。只有母亲还没有直截了当地责备过他的眼高手低,然而他也知道没有一个人比她更忧心他的将来。如果他能争口气考上美术学院,母亲纵然不能像考上名牌大学热门专业的孩子家长那样意气扬扬,至少还不会在人前抬不起头来。然而他又确是个“和画画没关的事什么都不会”的人,他学不懂那些最基本的数字运算,也背不下那些马列主义的条条框框,做这些事让他觉得自己百无一用,不得不承认叔叔以及其他人对他的评价之中肯。然而只要他一拿起画笔,世界顷刻间波澜壮阔,天上人间的种种喜乐悲哀,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在这个虚幻的世界里他才能短暂地忘却现实中的种种不如意,以及拿母亲菲薄的薪水买画纸颜料的深深愧疚。
姜叶站在长生面前,不知该如何开口和他说话,好像怎样的开端都显得十分唐突。两人尴尬地注视了对方一会儿,最终还是姜叶打破沉默:
“你叫长生?” “是。”
“老王是你的叔叔?”
“是。”
“你会画画?”
“是。”
“你在找工?”
“是……可我只会画画。”
姜叶笑了起来:“这个我知道--和画画没有关系的事情,你都不会。”
长生害羞地笑了起来,说:“那是真的。”
姜叶微笑道:“那就想办法找和画画有关的事情做。我叫姜叶。我不是麦克风,我没有办法一句话就给你一份工作,我只是他公司里一个普通职员。但是如果你愿意,我会尽力想办法帮助你。”
长生说:“你是第一个没有问我为什么只愿意画画的人。”
姜叶说:“这个世界上有只愿意赚钱的人,自然就有只愿意画画的人,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不过,我想先看看你的画,如果很糟,那么大概只好劝你去做和画画没关系的事了。”
长生大笑起来,他似乎有很久没有这样畅快淋漓地笑了。他和姜叶约好下周末在一个茶馆见面,他会带上他的画。
姜叶走回去的时候,整个心还是在轻快地笑着,猛一抬头却发现女友小夭一直在阳台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她一定注视他们很久了,等姜叶一上楼,便来不及地调侃道:“谁家的孩子,长得不错。”
姜叶脸一红,嗔道:“你胡说什么,他是老王的侄子,找不到工作,能帮就帮人家一下。”
小夭吐一口烟圈,红唇一撇,笑道:“我外婆家隔壁的老李头,失业也很长时间了,你有没有兴趣也帮一下?”
姜叶更是被羞得无地自容,正色道:“我正经和你说,我真是惜他的才,才愿意帮他。这孩子比我足足小了四岁,你不要乱想。”
小夭扬起眉毛,带着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神情,懒懒地说:“我也正经和你说。爱才也好,爱貌也好,这种‘艺术家’ ,走过路过就算,千万不能动了真格,跟了他们,就等着吃一辈子苦头好了。”
15 febbraio 满庭芳(一)这是个我年轻时听来的故事,你们先不要急着问真假。事情就算是真的,也已经过去很久了,那个时候你们都还没有出生,就当个陈年古话听过好了。 春宴 姜叶初见长生那日,长生还是一团孩气。记得那是在多年前的一个春天,麦克风家的派对上。麦克风本姓冯,姓冯的人起个什么洋名不好,偏偏叫麦克。其时伊刚从欧洲归国,凭着洋文凭和家里的根基,顺风顺水地在某洋行谋了个高就,正是春风得意马蹄轻的时节,遇到人多的场合,土洋结合的清谈自然是滔滔不绝。谈笑风生的麦克风身边总不乏一班洗耳恭听的小白领,不失时机地插科打诨,敬笑若干。所谓权贵家的春宴,自古便是如此,若不是因了那次初遇,恐怕早成过眼烟云。 长生是司机老王带进来的。老王四十多岁年纪,五短身材,一脸被生活折磨出来的世故的笑,见谁都习惯性地点头。老王身后牵着个孩子,论身材,足足比老王高出大半个头,只是一脸稚气,怎么看怎么还是个孩子。姜叶对这孩子的第一印象只有一个“瘦”字,真真瘦得形影相吊,而这孩子却还带着一脸委委屈屈不情不愿的表情,恨不能把自己细长的身子埋进地里似的。 老王瞅准一个缝隙,递上一支烟,叫一声:“冯总……” 麦克风停了话头,转身一看是老王,心里虽不耐,但还是不动声色地问:“老王,你不在外面等,到这里来做什么?” 老王干笑几声,拉过身后无处藏匿的孩子:“这个是我的侄子长生,今年十八岁了,聪明得很,不知道冯总能不能帮忙谋个事……” 老王深知麦克风是极爱面子之人,当着众人的面求他事,他无论如何都不会一口回绝的。 果然麦克风转向那孩子,上下打量一番,微微笑道:“十八岁……学什么的?大学还没毕业吧?” 老王忙应道:“家里条件不好,初中毕业没有再上学。可这孩子画画从小倒是极有天分的,真个是画什么像什么…… ” 麦克风大笑一声打断老王:“小孩子学点画是极好的,可是要拿这个当饭吃……你要是去过巴黎,看过那一广场的街头艺术家,就晓得厉害了。” 周围的小白领听见巴黎二字仿佛被点了穴,忙不迭地要冯总讲讲法国见闻,这话题正对麦克风胃口,于是把老王晾在一边,开始高谈阔论法国葡萄酒的品级和品尝方法。 老王还不死心,转到麦克风面前,满脸堆笑道:“冯总这么大个公司,安排个打杂的活,总是一句话的。” 麦克风顾及风度还是问了那孩子一句:“你会打什么杂?” 却没有再看他一眼。 那孩子忽然抬起一直深埋的头,像只长颈鹿一样挺直了蜷着的身体,正视着麦克风的眼睛,清清楚楚地说:“跟画画没有关系的事情,我都不会。” 周围静默了大概几秒钟的时间,麦克风有点难以置信地看了这孩子一会儿,鼻孔出气冷笑一声走开了,人群也随着他移开。 老王吃惊地看看孩子,又看看散开的人群,无趣地干站了一会,终于拉着孩子出去了。 姜叶不由自主地走到阳台上,看见一老一少站在麦克风的车前说话,老王好像颇为激动,指手划脚恨不得把这不争气的孩子给活吃了。那叫长生的孩子还是低着头,偶尔才回一两句嘴,似乎把老王惹得更加生气。 早春的风还带些微寒,吹乱了长生不事修整的发,吹得他松垮的外套更加凌乱。黑夜里姜叶似乎又看见那苍白脸上的明亮眼睛,听见那年轻固执的声音说:“跟画画没有关系的事情,我都不会。” 这声音仿佛触动了她心里柔软的一块地方,让她有下楼去看看的冲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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