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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ottobre 莲花落(十四)所有的恋爱故事,到头来总会被总结成若干个版本:男方版,女方版,以及浓墨重彩的小东西版。Michael其人其事的女方版,自然像蚀刻一样留在阿咪头的记忆里,随着时间的推移,每次回头看时都会长出不同的感触,就好像挂在墙上的画,通常都是要走得远点才能看得更清楚,只是胸中慢慢了然的时候,画中的人物风景又往往模糊了。有的时候也会怀着戏谑的好心情猜想一下那男方版的格调--无外乎又是一个多情反被无情恼的老套故事,寒门才子拜金女,和古老戏文里唱的大同小异,唯一的区别是戏文里的男人到头来总会有高中状元宰相,向那女人马前泼水的机会。这样畅快淋离的大框架,再加上小东西鸳鸯蝴蝶派的香艳想象力,不让众人茶余饭后细细咀嚼上三五个月也难。 于是阿咪头尽量避免与小东西搭讪的机会,几次三番套不出一星半点线索来,即使耐心如小东西也受了重创,恨恨然回家决计自想办法,失了大框架唯余想像力的故事自然变得更加不堪,虽然对于听众,倒也未必是件坏事。 然而坏的恋情就像坏的食物,不小心吞了下去不吐出来恐怕会连肠胃一起烂掉,而女人的肠胃又尤其娇嫩,于是无一例外地选择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和另一个信得过的女人倾诉。虽然这样的故事对于听者来说通常是种冗长的折磨,但为了日后自己同样无聊的故事能找到听众,还是需要耐着性子一道唏嘘一番。 思佳坐在床上,一边神定气闲地往脚趾甲上涂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一边冷笑道:“其实Michael这个人,我老早觉得伊不二不三。不晓得哪里打听到我老爸的职位,莫名其妙一个电话划过来说要合作什么国际贸易项目……国际玩笑还差不多。上次还来推荐个什么加拿大的房地产,说是只要付了几万美金首期,以后的分期付款全部可以用房租还清,基本上等于一本万利,空麻袋背米的好事哎……真是输给伊。伊就是这样不务正业,听他同学讲,功课都拿了好几个C。”阿咪头惊讶道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听到过,思佳笑道你那时只是喜欢他,就算和你说了也只会怪我多嘴--恋爱中的女人哪个不是蠢到无可救药的? 阿咪头叹道以后还是再不要提这人名字了,思佳应道这样自然最好,不要说麦克,以后连麦当劳阿拉也不去吃了。于是两人又都笑起来--到底年纪还青,跌一跤,站起来哭一场,还是能够和从前一样地笑。 再次听到 Michael的名字是在几个月后,那时正值春天毕业季节,找到工作的都欢天喜地地准备搬场,没有找到的也心事重重地计算着将来--继续学业或者打包回国。这时节大家见了面说话都分外小心起来,失意的低了头匆匆而过,单怕被人问起渺茫的前程;得意的也不愿让自己过于亢奋的情绪伤害到别人的感情,于是话题通常只是局限于时局和天气。只有我们的小东西天赋异禀,断然不肯放弃这新闻传播的最佳时机,热情倍增地像土拨鼠一样到处挖掘材料。 那日吃饭又见着了她,仿佛专门候着阿咪头似的,怎样也躲不开。阿咪头见她嘴形一做M状就有几分恼了,恨不能端起盘子就走,可是这回的话却象钉子一样把她钉在了原地: “Michael进了警察局,侬晓得伐?” “什么?警察局?怎么会?为什么?……” 几个月来头一次问起这个人的名字,问的对象居然还是小东西……然而顾不得了: “到底怎么回事???” 小东西胸有成竹地笑笑,仿佛很快意地说: “侬原来还是很关心他的吗……这个事大家都晓得了……“ 还是那故意卖关子的下作声气,仿佛不恣意享受一下对方的焦灼便对不住自己到处搜集小道消息的辛苦。 “是这样子的啦……他们系里面有个做事糊涂的,教银行把支票本寄到系里的邮箱去。那些邮箱么,你是知道的,都是开着口谁都可以拿的。于是Michael就拿了去用……你说这不是昏头是什么?美国的支票欺诈,不要太好查哦……” 阿咪头噎得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而那小东西还却像个采访机似的不停地盘问:“你真不知道啊?你们关系不是很好么?你不去探探他么?你不要帮帮他么?……” 阿咪头连半句敷衍的话都没有心思和小东西讲,也不掩饰自己阴沉的脸色,把那吃了一半的食物狠狠地丢进垃圾箱,便径直回了宿舍。 思佳半躺在床上看小说,和她说了此事,她头也不抬不屑地说:“这人走到今天是迟早的事,绣花枕头一包草,扶不起的阿斗,不用管他,该怎样就怎样。” 心里相信思佳讲的应该是对的,只是不知怎的总有些惴惴不安。那两日做事都有些不集中,无端的心慌。走路像是悬在半空中,总觉得有只手拉着自己去做未完的事。 “你是喜欢过他的。他也应该喜欢过你。他曾经做过一些事情,让你感动,让你笑。这就足够了。你也应该为他做一些事情。” 一个小声音在心里说。 然而自己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为什么会想要为他做些事情呢?是自己还喜欢着他吗?过去的一切,仿佛都不提供任何喜欢他的理由;是自己在可怜着他吗?流落异乡的人,哪个不是可怜的?无根无基四处飘零的生存环境,哪里还容得下这样奢侈的情绪。 “他已经是个不相干的人了。他做了不相干的事。你应该像个不相干的人那样走开。” 另一个声音说,更决然地。 于是日子还是和从前一样地过。每天一早出去遇到的是同一个司机,每天从lab回家时告别的又是同一个清洁工。那清洁女工五六十岁年纪,圆胖的红脸,听名字仿佛是德国后裔,水桶一样的身材,总是笑眯眯的表情,像极了格林童话里好心肠的老妈妈。 “Amy, 你不快乐吗?” “我不是不快乐。可我也不觉得快乐。” “为什么?” “因为我的每天都是相同的。我以前总是以为我的未来会不同,总以为自己会做一些不同的事。” “哈哈……Amy, 如果你到了我的年纪,你就会希望每天都是相同的--如果哪一天有了不同,那一定是死掉了。” 老太太无所顾忌地大笑起来,阿咪头也跟着笑--虽然心里有些酸。 老太太依然挥舞着清洁工具,有节奏地打扫着走廊,仿佛在做一件很有兴致的事情。 一二三,一二三…… 又仿佛在跳着自己独创的舞步。 作者按:应小玉同学强烈要求,特申明本文中的麦克系通县户口。通县朋友若有异议,请找小玉协商解决。 17 luglio 莲花落(十三)Michael的留言阿咪头有意没回--年轻时候的恋爱,无论心里如何的认了真,都要一个赛一个地假装不诚心,只怕一诚心就给对方看低了去;而待到年事已长,虽说挑人多半已和挑白菜无异,却倒要纷纷拍着胸脯子信誓旦旦地保证,惟恐对方不肯相信自己的诚心。 过了一小会儿,电话又过来了,还是那健忘的口气,若无其事慵懒的京腔:“那什么,你,最近,怎么样?......” 阿咪头轻笑:“我?还是老样子。” 这样无聊的对话仿佛儿时玩的挑绷线游戏--你拿线搭好了架子,我按规矩挑出下一个花样,然后你再接过去......当然这种游戏终究无法无限循环,总有无以为继散了架的时候: “明天有两个朋友要来,在Cafeteria一起吃顿午饭,好么?” “吃饭还是不用了吧......我到底不太懂得你们北京用膳的规矩,怕让人笑话......” 那头顿了半晌,仿佛意识到健忘症的无效,顿时泄了气;而这泄了的气用不了几秒钟又奇迹般地鼓了起来,伊语气陡然一变,又道:“那事儿......你还记着仇哪?是我错了还不行吗?” 哦,原来伊并没有害健忘症,只是希望我害了健忘症......阿咪头心中未免有些好笑。不过Michael肯这么爽气地认错,倒也教阿咪头吃了一惊:这人,原来也会道歉的?平日里开车出去,别人抢了伊的道也好,伊本人超车未遂也好,结局总是一通绵延数十里的纯正国骂,虽说刚开始有点不太适应这样火爆的road rage,日久天长倒也听出些京派文化的趣味来。 既然人家已经爽爽气气地认了错,自己再捏着支牙膏不肯放未免太小家子气,于是丢了两根不痛不痒的银样蜡枪头过去杀杀伊的威风,便把吃饭的事应了下来。 午饭时候到了Cafeteria,Michael和他的朋友早已等在了那里,老远就向阿咪头招手。那两位漂亮朋友一男一女,据介绍是对夫妻,都戴着金丝边眼镜,外表斯文,衣着得体。言谈间得知伊们和Michael物以类聚,同属京城高干子弟,父母及本人的公私头衔都多到记不住,背景自然也是深不可测。两人皆从某名校毕业,才华大得连Fortune 500的公司都装不下,于是只好自己开公司一展鸿图。 那金丝女与阿咪头仿佛一见如故,甜蜜蜜地夸奖了伊的皮肤与项链,顺带申明自己护肤品只用SKII,首饰只买Tiffany;金丝男闻言用<<红楼梦>>里的<<西江月>>手法批评了一下太太的奢侈,同时又感慨了一下当前物价飞涨,在美国混生活之不易。Michael不失时机地恭维道:“你们还不容易,那让别人都怎么活?”金丝男女一齐摆手,叹道:“你不懂,你不懂......我们两个当年在Fortune 500公司做事的时候,年薪加起来20多万,刨去税和养老金,还不是穷得叮当响?要买个Mercedes都要思前想后......更不敢生孩子......生下来,怎么请得起保姆,怎么读得起私立?”接着便开了一串足以让绝大多数工薪族听了一头撞死的花销单子,把个Michael听得目瞪口呆,频频点头。 眼见着山穷水尽,金丝男话锋一转,便又柳暗花明:“......所以说,给人打工是绝对不行的......这辈子都别想发财!”金丝女心领神会,配合默契地从精致提包里拿出一叠印刷材料来:“......看人眼色不如自己出来做!” 阿咪头瞄了一眼,发现原来是某种健康产品,功效和价位都让人吃惊。金丝男还在滔滔不绝,阿咪头这厢边只是听过算数,偶尔撩到只言片语:什么团队......下线......利润......分红......偶尔还有金丝女插进来的SKII和Tiffany。 金丝男女觉察到阿咪头正使出孙悟空的分身法放了张凝固的笑脸在那里,便恨铁不成钢地责备道:“你这样子不为自己打算也就罢了,难道也不为将来的小孩打算?要是他们考上了哈佛却没有钱交学费,你该怎么办?” 阿咪头笑道:“不是一月暴富么?到了那个时候,再叫他们去做这产品也来得及。” 话至如此,早已不投机,阿咪头便把自己的账结了,告辞先去。 过了一个钟点样子,Michael跑过来大力敲门,阿咪头一见是伊便要关,伊撑住门大声问道:“刚才为什么不给我朋友面子?” 阿咪头冷冷回伊:“面子是要自己给自己的......你做什么生意我管不着,以后拜托请不要用吃饭的名义拉我去上课!” “我朋友是介绍给你赚钱的机会!” “谢谢,不需要!” Michael依然撑着门,目光惘然地四下里看了看,忽然放软了声音说:“如果是为了我呢?......你就不肯帮我一个忙?” 这话说得没来由,阿咪头不禁狐疑道:“你这位大少爷还用得着我帮什么忙?” Michael一脚跨进来,忽地沉进沙发,双手埋住脸,喉咙里低声道:“我缺钱。” 这话说得更奇了,阿咪头问道:“你的父母......他们......不是高干吗?......” 接下来的事情犹如川剧变脸,是非真假混杂得拍成戏都会有人不肯相信--Michael同学嘴皮子一翻,京城的高干父母便霎时间烟消云散...... 颠来倒去总结一番来龙去脉,Michael原只是普通职工家庭出身,论家境竟还是很有些窘迫的......上头两个姐姐为了供起这个伶俐俊秀的弟弟,都主动放弃了读大学。Michael倒也争气考进了北京的名校,只是一脚踏进名校大门,便被巨大的自卑感包围,成天介只恨造化弄人:自己仪表堂堂,居然没有生在部长家里;而那几个自己第一眼瞧不上的獐头鼠目之辈,却只因为投对了胎,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人的希望一旦到达了过于强烈的地步,往往容易和现实混淆--Michael怀着小孩子盼望圣诞老人的心情为自己打造了一对高干父母,时间久了,自己也觉着和真的一样了--因此到了美国之后,公寓自然是不屑与人合租的,电脑和车都是要配上的,平日里的吃穿用度自然也不可丢份儿......伊可怜的父母只道是美国消费高,心甘情愿掏空了家底还只担心儿子在外面吃了苦,亲友处能借的都借了个干净,儿子却还只是伸手要钱。焦头烂额之际,寒假里Michael亲自回国找一富亲戚赔着笑脸儿借借看,却给人硬生生一句话顶回去:“我就弄不明白了......这年头干嘛都爱往外国跑呢?......都混到这份儿上,何苦来哉?”钱没借着,反倒贴了两张机票;而美国这边信用卡欠的账,也已经到了快付不起minimum payment的地步。 眼见这六尺男儿萎在沙发里,唯唯诺诺,断断续续地讲着似真又似假的话,伤心处竟落下泪来。阿咪头看着,听着,却一直说不出一句话--她喜欢过他,她可怜着他,但也知道自己没法喜欢他可怜他--她警告着自己的软弱,同时又责备着自己的无情。 Michael扬起了挂着泪水的脸,露出一种类似puppy dog的神情:“Amy,你就帮我这一回吧......只要六千......还清了信用卡,我今后再不这样了......Amy!” 那双眼睛看上去是极真诚的,闪着绝望和希望搀杂的光,仿佛在等待着一个性命攸关回答。 Michael双眼紧盯着阿咪头的同时,似乎又想起了些什么,急急补充道:“哦,对了,我的那两个朋友,他们真的是高干子弟,绝不会坑你的!我在北京的时候他们就特瞧得起我,全家去疗养把我也带上了,跟着他们我才过了几天人的日子!” 在那一瞬间,阿咪头心里对伊仅存的一点东西仿佛也轰然倒塌了,这个漂亮男人在她的心里顿时化成了灰尘,飘进了不再被怀念的往昔。 于是便礼貌地对伊笑笑:“你走吧,刚才的一切,我都没有听到过。” Michael惊讶地抬起了眉毛,不知道哪里出了错,愣了半晌才慢慢站起身,低着头直往外走。走到楼下的空地处呆呆地站了一小会儿,仿佛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远处的树......才打开自己的车门,离去了。 15 giugno 阿咪头和我Borders Book Store的二楼有个Seattle's Best咖啡馆。味道正宗不正宗不晓得--有机会要请蘑菇头生来仲裁一下--生意倒是好得不得了,想来是因为那里的灯光,音乐,甚至桌椅的高低都安排得恰恰好,找个闲来无事的晚上拿本书去读一读--那种叫做岁月的东西就从指缝页间慢慢地滑过去了。 就是在那里我初次遇到了阿咪头。那是个冬天的晚上,圣诞节将到未到。伊穿着我一直想买的那件大衣,走进来点了一杯咖啡和一份很不健康的甜品。没有见多亚洲人的洋人见了我们也许会说我们很像,其实她比我年轻,比我漂亮,也比我爱说话。 她好像老早就认识我似地坐下来,说要给我讲个故事,并要求我帮她记录下来,因为她自己很懒,不高兴写。她说之所以挑中我是因为我看上去象是个很无趣的人--无趣的人才喜欢写字。 于是她讲我写,写好了故事的开端。要走的时候问她这故事叫什么名字,她说随便侬,就算叫“激情燃烧的阿咪头”也无所谓--这个世界上名字本来就是最不重要的东西:譬如她叫阿咪头,我叫圆面球,人们还是常常把我们搞错。 既然不在乎,我就自作主张地起了个名字叫做“莲花落”。阿咪头从未过问这个名字的意思,倒是很多别的人来问。我决定在最后要和阿咪头告别的时候把这意思公布与众--包括阿咪头本人--不管她要不要听。 不知道圣诞节是不是奇迹多发的时段,初遇之后我和阿咪头居然产生了心灵感应--不需要去Seattle's Best就能听到她的故事。我也渐渐喜欢上了写她的故事,因为她总能做一些我自己平常想做而未能做的事--比如那件大衣,比如那个看上去很好吃的点心。写着写着自己未免也长了点私心,常常身体力行地冲进故事里试图演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做了坏事后惭愧地问阿咪头这样可不可以,伊总是一边吃黄泥螺一边慷慨地说:“没关系,没关系......做人大度度......凡事毛估估......” 于是继续。 昨天和阿咪头通话,伊讲伊最近很开心,因为有不少人在关心着她:比如有只蘑菇天天发鸡毛信怕伊给Michael卖脱;但同时又有点不开心,因为她不喜欢被人家当成我。 看来伊对我的看法还是没有改观。 不过就像Jaded讲的那样:“......毕竟是个大孩子吗,要允许她自我一些的......” 所以阿拉给伊做agent还是做得很高兴。 Regina讲如果我能天天写,就给我发奖品。我正在跟她谈判,一个礼拜写一次,可不可以也发奖品? 14 giugno 关于阿咪头的思想改造问题五湖四海的奶茶斑竹看了<<莲花落>>之后提出意见如下:
“为什么阿米头总嘲笑刻薄甚至玩弄别人感情, 我看这个老板娘倒透着朴实真诚。”
阿拉由于和阿咪头私交甚厚,于是不无偏袒地替她回信道:
"哦有这样吗?阿拉通知阿咪头坚决改正......老板娘这个人朴实真诚也有地,势利狠心也有地 ;罗嗦起来吃不消地,对人好起来也是很感人地。一般人对一般人的感情,不过如此而已。真心对待的知交一辈子有一两个就不错了,大部分人也就是敷衍了事,所以不要交浅言深给人玩弄感情的机会......阿米头同情老板娘,老板娘也同情阿咪头,所以世界上每个人都活得很幸福。
总结起来:
一般来讲,你同情的人多半也同情你,你看不起的人多半也看不起你 唯一的例外是,你喜欢的人未必喜欢你...... 人生是悲哀滴......"
写好信,回头再想想是不是自己真的出于私心把阿咪头宠坏掉了?实际上伊的问题可能已经很严重?好在自认为阿拉的话阿咪头是言听计从的,所以从现在开始思想改造还来得及......
于是阿拉打了只电话给阿咪头,教育伊今后做人厚道点,温柔端方点,下次听老板娘讲故事时认真点,再看到合肥先生时要多想想他为中国人做的好事,而不是他日渐肥大的肚皮......
阿咪头讲伊在吃黄泥螺,吃得五爪金龙一天世界,伊讲等歇再打电话给我。
我就等,伊一直没有打过来。
后来碰着思佳,伊讲阿咪头还是老样子:听人讲话时还是经常打瞌忡;看到菠萝包还是会联想到合肥......
阿咪头好像还在写一本书,听讲是关于一位老要教育伊的人。
思佳建议我不要看。 莲花落(十二)如果说谈恋爱是得了一场热病,那么恋爱中的吵闹就好比冬天里长的大大小小的冻疮--一不留神就钻出头来,自己还满腹委屈不晓得哪里出了毛病;有事做的时候尚且可以暂时忘记它们的存在,一旦在温暖的环境里休息下来立时三刻大发作,奇痒难忍到只想不计后果地和手脚一刀两断;怕就怕长冻疮的时节两人还要玩“木头人”的游戏:“我们都是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一!二!三!”电话线检查了好几遍拨号音正常,留言机里隔三差五还是会传来合肥先生的亲切问候,只是心里暗暗期望的那个声音却一直没有出现......这种游戏玩到后来未免神智恍惚,心想火起来和那该死的游戏规则拼了,若把那厮五花大绑抓来逼他先给自己打电话又如何......然转念一想,我如今这样惶惶然放不下,可不知那厮早已欣欣然放下三天包装好空运送到爪洼国了?于是决计今日俺也有些骨气,掷地有声地狠狠放下......不料这一立志,原先背着的东西有没有放下暂且不说,端着的物事倒好像又平添了几件......
哪位哲人说过,治疗爱情的最好方法就是饥饿,还有就是一根绳子。这种说法并不可靠,因为这位哲人仿佛自己的情路就不顺畅,但却并没有因此厌食或者上吊。所以一般现代人采取比较温和而有益的方法:工作,吃东西。那几个星期阿咪头经常两点一线穿梭于实验室和中餐buffet之间,享受拼死拼活后暴饮暴食的三温暖乐趣。老板娘不知就里只道阿咪头喜欢她的菜式或她的为人,或者更乐观一点:两者兼有,于是感动之余把阿咪头引为知己,折扣打到了一块钱之巨,偶尔还炒出几样新鲜小菜邀她到角落小叙。俗话说吃人家的嘴短,吃了这位老板娘的还必须耳朵长--须得听得下她的全套自传体长篇评书--奴家本是福建人......本名叫做徐美玉......洋名叫做Sandy Hsu......六岁跟着老娘去香港......手表厂里做童工......一天须装五百只......十六岁爹地接我来美国......十八岁嫁了这杀千刀......
阿咪头有听无听地敷衍着,心想这里的偷渡客,不是大多这么一本帐么?你徐美玉小姐再怎么不济也混成了可以训人的老板娘,比起马铃薯这样的小工来,可不是天上人间......不过出于客气,还是要表现出一点参与精神,譬如时不时地发表一点同情的评论,或者瞅准恰当的时机问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老板娘平生没有与人谈心的经历,压抑了几十年的女性八卦本能大爆发,以至于阿咪头评论一句,她便激动地叹一句:“是的是的,就是你说的这样子的......”几次下来,阿咪头都怀疑自己是否应该转去攻读心理系。
老板娘对阿咪头的好感与日俱增,终于星期日关照老公看店,把阿咪头邀到家里barbecue。老板娘家位于一栋地处较为偏远地段的独立房,里面供养着公婆两位,孩童三个。家里空间大家具少,颇有些不事修整的零落。小孩子们活泼可爱,见了阿咪头一拥而上,“姨姨,姨姨”地乱叫,迫不及待地用混杂断续的中英文表达自己对各种事物的意见;老人们似乎对一切都已漠然,有气无力地各自瘫坐一把交椅,看客人的眼神总带着些许粗鲁的不友好。粉雕玉琢的孩子,油烟气息的中年妇人,形容枯槁的老人......仿佛一条链子上的三颗珠子,简明扼要地勾划出无数华人偷渡客的一生,而把这三颗珠子串连起来的,是第三世界工厂里堆积如山的出口手表皮鞋,是阴暗狭小的中餐馆后厨房,是干洗店的蒸汽与轰鸣......人们在Walmart看到的只是便宜货,却看不到贱价抛售的人生。
在后院搭好烤架烤上鸡腿和玉米,阿咪头和老板娘百无聊赖地坐在小凳上看院子里新植上的雪球花--不晓得这花是不是安徒生童话里写的夏日痴,总是心急等不得冬天完全过去就冒冒失失地钻出来......烤好了一点东西老板娘尽孝道先拿给老人们吃,又悻悻地原样端回,说老人们都讲已经吃过饭了,吃不下烤肉。阿咪头忙问老人家是不是不喜欢我来barbecue,老板娘说:“没关系,他们就是怕花钱才不高兴......我也不是吃白饭的,不用管他们......”过了一会又讲:“......其实我也知道怎样教他们高兴,可是我不愿意......你知道吗......我认识我老公三个月就嫁给他了,你不要看他现在这样,那个时候很靓仔的......”阿咪头暗想又来了,这话至少听过两百遍......老板娘却是不管不顾地继续往下讲:“......结婚第二年就生老大,生产那天叫他关三个小时的店他不肯,叫我自己开车去......后来想起这件事就要和他吵,你知道他回我一句什么话?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娶你?就是因为你会讲英语粤语闽南话......”
老板娘还在絮絮叨叨地讲着,可能讲的次数实在太多,神情自若得倒象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阿咪头第一次认真地听了进去,并且第一次为这个女人感到难过,可也是第一次想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那时候我们的店开在一个黑人town,过了一年我又怀上了老二,一天晚上关店时有个黑人拿枪来打劫,我老公这个死鬼把一天的现金统统交给他......我气急了就大着肚子往外追,那人钻进树林跑掉了......我老公骂我发神经,万一那人开枪怎么办,可我当时真的什么都想不到了,一心想的只是当天挣的钱......”
“后来我想想,做人不用这么累,就是要开心......你知道吗......做餐馆我真是做够了......我从小就想做发型师开hair salon......可是我没有高中文凭......那天我去做了个英文测试,那个洋人说我的水平是kindergarten......你知道我是只会讲不会认的,麦当劳要是没有那个黄色的M,我就是开过也不认得......”说到这老板娘自嘲地笑起来,“可是我想慢慢学起来,总也有学会的一天......你说高中文凭会不会很难?......”
老板娘带着一种小姑娘的神情歪着脑袋盯住阿咪头,好像十分信任她的意见的样子。阿咪头忙说那是自然,什么东西只要做起来,总做得会的。这中年妇人闻言舒畅地笑起来,仿佛希望的实现已经得到了一半的保证。阿咪头回想起初见老板娘的时候,她听说学生们都是靠奖学金过活,曾经很不齿地评论道真是太可怜了,还不如来打餐馆,一天也可挣个几十块......殊不知说出这样话的人,原也藏了个大大的梦想在心中。
正闲谈间一个步履蹒跚的孩童不知何时走到两人中间,站立不稳啪地跌倒。阿咪头认出这孩子刚才没见过,于是一边去扶那孩子一边问道:“你原来还有一个儿子呀?”老板娘脸色忽地转阴皱紧了眉头道:“才不是!是我老公兄弟的孩子......夫妻俩都去纽约打工了,说寄养在这里三个月,一走走了三年都不止!”
老板娘一手拉住后领把那孩子提起来,方才发现那孩子刚刚吐了一地,又恨道:“这孩子生下来就没人管......冷牛奶冰箱里拿出来就往下灌,你看现在吃什么吐什么!......Chris你把弟弟带到厕所里吐去!Annie给我拿拖布来!......”
小女孩般的神情已经完全从老板娘脸上消失,她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残局,同时用闽南话和屋里的老人们交涉着什么,喊到抑扬顿挫处连阿咪头都听出情势不妙......老板娘百忙之中转头安慰道:“......没事没事,我同他们讲,再要我天天收拾这garbage就让这孩子改姓徐!......”
老板娘的三个孩子也悄悄加入了战团曲线救国帮助母亲,只见他们把那瘦小的孩子团团围住,不怀好意地唱道:“弟弟garbage,弟弟garbage......”
吃了barbecue回来,阿咪头发现留言机里居然有条Michael的留言,不晓得是新近患了失忆症还是怎地,伊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邀阿咪头明天在cafeteria和几个朋友一起吃中饭。 13 giugno 莲花落(十一)随着春季学期的开始,周遭熟悉的面孔才渐渐多了起来。颇有些奇怪的,这名义上虽说是Spring Semester,本地的天气却依然一派严冬模样,丝毫没有开春的景致:雪花还是时不时懒洋洋地飘着,结了冰的路还是一样的崎岖难走......这让阿咪头不禁联想起许多中国人的青春,也是这般的不讲理--当步入所谓“青春期”的时候,周遭却不给一丝桃红柳绿的可能性,雹子般打下来的是种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关于仕途经济的压力,以致于很多人到了十七八岁光景,还是给包裹成分不清性别的懵懂孩子;等到许多年后有些明白过来,方才思念起那错过了的青春的种种好处,却已是落花凋零的时节,才明白自己的青春,原来是和这"Spring Semester"一样,只是叫过算数的东西--除了不甘心,还是不甘心。
Michael回来得比较早,去机场接他的时候,见他神色仿佛有些颓然,于是开玩笑地问他都出国好几年了还是这样恋家么,他也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话。阿咪头料想他今年夏天要毕业,找工作压力必然也重,于是识相地闭了嘴,两人一路无话。
思佳赖在家里等到开学一星期后才舍得回来,还振振有词地辩解说反正第一堂课多数是发发syllabus,讲讲废话,不去也罢。伊上学期结束时又是提前一周回的家,所以被阿咪头笑称“掐头掐尾两星期”。思佳上学期不幸挂了一门课,据伊讲倒霉就倒霉在是个英籍老师教的,全不似美国老师好讲话。思佳还不肯死心,可怜巴巴地去问老头:“Do you curve?”老头头也不抬:“Only on my skateboard!"。于是只好重修。今番倒是学精了许多,选课时最要紧打听哪个老师easy。不过到底年纪轻,心相好,愁眉苦脸不到三日天,小姑娘又开开心心地找到了新乐子:原来这次老爸给了一票美元让女儿买车用,思佳寒假里原也没闲着,在上海考了个什么国际驾照;今朝夜里还在唧唧喳喳讨论买什么车型好,明朝回来简明扼要地报告说:“车买好了。”惊得阿咪头差点从床上跌下来:“小姐!!!有没有搞错......买车子哎......汽车,不是脚踏车,侬当小菜场里买小黄鱼啊......”思佳只是笑,说那个dealer的卖相灵得不得了,明朝要不要带侬去看看,保不准侬也一时冲动拎条黄鱼回来......阿咪头讲这种黄鱼我吃不消,打听一下伊拉店里代销螺丝螺帽伐?要是伊卖相实在好,螺丝螺帽阿拉倒可以考虑进两套。
这学期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中餐buffet,于是中国学生约好了一道去那里新年聚会。想来全美的中餐buffet一定有着一个组织严密的同业工会--不管哪里的菜式味道都是一样的油腻而不正宗,吃来吃去逃不过柠檬鸡丁木樨肉--价钱当然也是一样惊人的便宜。店子的格局一般都是小小的,见缝插针地摆满了桌椅,表达着和主人一起夹缝中求生存的决心;前台通常站着个艳装烫头的老板娘,会讲流利的粤语闽南话以及生涩的国语和英文,衣服的颜色浓到化不开;店内墙上和收银台上供奉着各路中外神仙外加憨态可掬的招财猫,店堂里飘荡着落后了好几个时代的中国音乐,以及老板本人在厨房里的大声吆喝......思佳一走进去居然还很有诗意地评论说这种乱哄哄的场面让她想到港片<<秋天的童话>>,阿咪头接口道是啊是啊,万事俱备,只欠钟楚红和周润发。
老板娘见来了一大票中国人生意自然是眉开眼笑热情招呼,宣布给每人打去折扣七十五美分--考虑到buffet的价格,这个折扣还是相当慷慨的。大约苦寒小镇上的老板娘生涯实在孤寂无聊,伊对几个年轻女孩好像很感兴趣,不住地嘘寒问暖,仿佛立时三刻自来熟地成了手帕交;店堂里的夥计们今朝似乎骨头也有点轻,跑进跑出有点无事忙,给老板娘小长挂子脸一沉训了回去:“马铃薯!还不回去做事!!!做事要有首米(尾)!!!”那叫马铃薯的瘦小男子顿时红了脸,讪讪地回厨房卖力干起活来;等下举着大盘小盘出来时老板娘倒也不忘恩威并施,又撇着薄嘴唇调笑道:“马铃薯......你过来......你看她们哪个好......我介绍给你啊......”周围几个工人无聊地哄笑起来,那马铃薯的脸红到脖子根,着急分辨道你们不要瞎说,我福建乡下有老婆的......老板娘打断他说知道知道,谁不知道......你每月工钱统统寄给她的......自己裤子都买的Walmart女装......工人们越发起哄,吵着要把马铃薯架到里面检验裤子......
这边厢的读书人们假装看不到那头的粗俗闹剧,端着架子谈理想谈学业,描绘一番锦绣前程倒也不亦乐乎。Michael今天很有些反常,伊平日里话不多--多半是由于自视甚高而不屑于多--若偶开金口也是潇洒地谈些时尚流行,今朝却异常热心地给众人介绍起一个“发财计划”来:
“这个项目是我的一铁哥们儿发起的......他家也是高干,和我家老头是世交......现在他在LA已经买了豪宅了......”
“......只要入会,保管比银行利息高的......”
“......随时可以套现,没有任何风险......”
阿咪头见Michael一手搭牢中国学生会主席老许的肩膀侃侃而谈,亲热得象两兄弟一样,心里好生奇怪:这老许平日里可是Michael背后奚落的重点对象,老说他举止粗鲁不讲卫生,公共地盘扯线晾晒花裤衩云云......今天怎地不计前嫌好成这样?况且那老许明显对这发财点子毫无兴趣,只是敷衍了事地笑笑,嗯嗯啊啊应两声,直教阿咪头都替Michael脸红尴尬。
一顿饭吃下来,Michael的天花乱坠收效甚微,也不是没有稍稍动了点心思的,只是一听说那两千美元的入会费便吓得缩了脚--不是不想,做学生真的都穷啊。Michael开车回去一路脸色都很难看,两人默默地去Walmart买了些日用品,车行半路,Michael忽然开口道:“我觉得你这人吧,不够意思。”阿咪头有点吃惊,又有点好笑,于是不动声色地学他样卷着舌头问道:“我哪儿不够意思了?您有话请直说吧。”Michael冷笑道:“今天我这么费劲地做生意,你也不帮我说句话......你要真对我好,就不会和那帮乡下人一样,死活不肯入会。”阿咪头闻言顿觉有理讲不清,只好淡淡地说:“我是喜欢你,但是经济上的事,我还是要有我自己的决断--况且我来美国是读书的,不懂也不想做生意。”Michael沉寂了片刻,又笑道:“没错,你们上海人......果然名不虚传......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比如今天去Walmart,你买了一堆东西,我只买了一支牙膏,结帐时你居然和我分开算账了......”阿咪头听说这话是真动了气,变色道:“这算什么话?以后要我送牙膏就直说,买得多的就要给买得少的付钱,这是哪家的规矩?”Michael声音也大了起来:“我们在北京就是这样的......不是要你的牙膏!下次类似情况我也会给你付!......”
吵架这种事情,最后能牵扯到什么地方去,大多吵架的双方都无从考究了。唯一能记住的只是说了无数蓄意伤害感情的话,而最后的对错还是没有任何结论。抛开大结局不讲,一般当天的小结局应该是:两人余怒未消地回到各自住所,恨恨地玩起"who calls whom first"的游戏。 25 maggio 莲花落(十)快走到公寓的时候,老远就看到Michael背着网球拍子在楼下等,一边还百无聊赖地读着墙上横七竖八的小广告。今日见着他,阿咪头脸上颇有些不好看,冷冷对他道先把打网球的事搁下,我倒有件事要问问你。
Michael听到问起马小姐的事,却是波澜不惊,双臂环抱在胸前定神想了想,好象要从记忆深处挖出某个不相干的人来,之后懒懒地说:“她啊,从前是个好朋友,可是早就不来往了。” 阿咪头有些厌恶他这凉薄样,刚想说你断腿还没好透怎的就和人家一刀两断不来往了,Michael却率先换了个声音道:“没错,我是date 过她一段时间,可是习惯不一样实在合不到一处 ……本来不想张扬出去毁人家名声,可是你今天问起我也只好和你实说。现在这年代你难道还要求我从一而终么?我可从来没有问过你以前date过什么人。”
阿咪头一时语塞,觉得今天这一场倒更象是自己无理取闹--这年头男女分分合合早已是家常便饭,有婚约的尚且背誓,更何况无凭无据的恋人……于是先红了脸讪讪道:“你们……真的不来往了么?”
Michael乌黑的眸子盯紧阿咪头的眼睛:“唉,你还要我怎么个真法?你可以去问我的roommate,不怕尴尬的话可以去问马越本人。”
阿咪头无话可说,Michael灿然一笑:“小姐,还有什么问题吗?没有了我们就去打球。”
世上的事,但凡和自己不太相干的,不管当初怎样的义愤填膺,日子一久也就淡忘了,更何况Michael的说词确也可信,据可靠消息表明,他和马小姐不来往的确也有些时日了,渐渐地连小东西对这花边新闻也失去了兴趣,八卦时说起“Michael他们” 所指代的人物也变成了Michael和阿咪头两个。马越参加中国人聚会越发的少了,听说连节假日都泡在实验室里大门不出,这年底出了篇颇有份量的 paper,才引起了大家的一些注意,小东西为此不高兴了好几天,叽叽咕咕地逢人就说engineering的paper比biology好发多了……
Christmas break快来的时候,这个中部小镇早已变成了一个粉妆玉砌的世界。思佳数着回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高兴,孩子气地在窗玻璃上画心,用舌头品尝刚掉下来的新雪。周围一片归家的气氛,阿咪头这个不算恋家的人也不禁开始计划起订机票的事情--中国大陆学生的签证有效期为六个月,所以这很可能是很长一段时间内唯一一次不需要为返签担心的旅行。阿咪头试着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姆妈在电话里有气无力地抱怨说最近股市不大好……阿咪头问伊快放寒假了,侬想不想我回来?姆妈仿佛还没有从股市的巨大悲痛中恢复过来,仍旧恹恹地说你不是才去了三个月么……阿咪头心头有些凉,但还是追问了一句:“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姆妈在那头顿了顿说:“随便侬。反正钞票在侬自家袋袋里。”
于是阿咪头赌气不归,开头两天还硬气得很,给自己订了个丰富多采的寒假学习计划,没曾想当假期一天天临近,心里便一阵阵慌乱起来。原来这小镇本是个大学城,主要人口便是学生,所以一到放寒假,真个是落得“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好心的洋人同学提醒阿咪头圣诞期间所有的店铺都会关门,如不想饿死在此地得赶紧去囤积些食物。洋雷锋自告奋勇开着小卡车帮阿咪头载回来大批罐头速食,总算不至于饿死;可是当某天早上醒来发现周围的人全部消失的时候,巨大的恐惧感还是袭上了心头……这天晚上开始做回上海的梦,朦胧中站在自家门口看见缸满钵满的年货糖果……刚想进去突然想起来不对,没坐飞机怎么回的家?这一想梦就醒,顿时悔得不可开交……第二天晚上自动增加了坐飞机的情节,飞机舷梯直通家门,一样缸满钵满的年货糖果……刚要进去又想想不对,这飞机怎么会直通家里的?于是又醒,捶胸顿足地彻底败给自己。这样子连续三天没逮着个活物说话开始担心自己心理变态,疯狂急电号码簿里的所有人,心想就算抓到个小东西也好,结果发现但凡家境好点的都回国了,条件不好的也去了附近大城市打工……吃了一个多礼拜的罐装beef stew 之后精神接近崩溃……幸好这日大雪初停,于是穿得雪球一般决计冻死也要出去走走,走到看见一个活物为止。
一路行来真的不见任何活物,倒时不时会踩到一只不幸被汽车压死冻得硬梆梆的松鼠。偶而有北风把树枝上的冰雪刮下来,撞到脸上冰凉的痛,眼睛里却是酸楚的热。阿咪头一颗心渐渐地灰了下去,忽然想起这千山鸟飞绝的所在倒是有点好处:哪怕自己一屁股坐倒在雪地里一阵鬼哭狼嚎,方圆百里也绝无人知晓……正胡思乱想中,忽见前头不远处有些许灯光,白雪映衬之下,象极了日本童话里深山中狐狸开的店铺,不觉心头一热,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
其实这只是学校附近一直开着的一家小咖啡店,平时很不起眼,所以从未进去过。这家店Christmas后的第二天居然就开了门,里头只有一个女招待,闲闲地做着些杂事。这洋人女孩儿二十左右年纪,新鲜可爱,更把一头金色卷毛剪成利落的短发,配上壮健的个子和温柔的五官,说不清到底是美还是帅,只是觉得悦目。阿咪头问她要了咖啡和甜点,送过来的时候特意看了看女招待的胸牌:“Alexandra” 。阿咪头笑道你原有个古代英雄的名字啊,那女子亦大笑道: “ Yes I have his blood……”西人女子不知含蓄,一笑起来便是光芒四射,却也大有动人之处。阿咪头又问她为何不回家过节,那女子俏皮地眯逢起眼睛,做贪婪状:”I love money……”
从此阿咪头天天拿些书来店里消磨时光,随着日子的推移白天客人渐渐来得多了些,可是快关店之前的那几个小时,仍是属于阿咪头和新朋友两个人的时光。阿咪头深知她们是完全不相同不相干的两个人,但正因了这不相同不相干,才可以无所顾忌地说话,比如阿咪头信口开河因为中国在地球的那一头,所以去之前必须很辛苦地学会用手走路……Alex自言是希腊移民的后代,父亲在她很小时便离开她们,母亲一人把她抚养大……所以她爱钱啊,攒了钱才可以上大学,再多攒些便可以买个房子和母亲一起住,更多些便可以把这咖啡馆买下来……有一天说不定攒了很多很多钱还能买个小岛呢……Amy你小时候梦想过有个小岛吗?金银岛那样的……于是两人冒着痴气花了好几个晚上在白纸上设计小岛的蓝图,岛上要有林子,有麋鹿,有宝藏,岛边还要停着海盗船……岛的名字就叫AA Island—Alexandra & Amy’ s Island……话刚出口两人就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AA Island,不晓得的人还道是酒鬼岛--Alcoholic Anonymous Island……店堂里的留声机一遍一遍地放着古旧的乡村音乐,空气里飘荡着卡布其诺的香气和两个无法归家的人的笑声……
将要开学的时节,一天晚上Alex忽然对阿咪头说let me walk you home tonight. 于是两人踩着残雪一路迤逦归去,其间一如既往地闲谈玩笑,甚是快乐。到了公寓楼下站定,Alex对阿咪头说,Amy我要走了,这是我在咖啡店工作的最后一天。阿咪头忙问你要去哪里,Alex说我要参军去了,我被Navy录取了。说着又是俏皮地眯缝了眼睛,贪婪地说我爱钱呀,参军以后国家就会出钱让我上大学了!阿咪头心中好象有一大块东西霎时间被掏空,不免有些惶然,似乎在浦东机场和黄毛分别时都没有这种感觉……阿咪头差点脱口而出你不要去呀,现在美国战事这么多……幸好及时改口,只是因循惯例轻声祝愿她一路顺风……Alex仿佛没有注意到阿咪头神态的变化,还是微笑着,伸出双臂拥抱了她,又轻轻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Amy, I like you!” 说完这爽朗的女子似乎也有些害羞,转身大步向咖啡馆的方向跑去,中途转身做了做那个熟悉的表情:“Don’t forget about our island!”
Alexandra就在那个冬天将要结束的时候消失在阿咪头的生活里,就象她的出现一样突然而毫无理由。当生活的琐事和凡尘的压力渐渐压得阿咪头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她常常会想起小岛藏宝图,Alex 和那个冬日的咖啡馆,以及她们之间有些奇怪的感情……整个感觉就象是做了一场长长冬眠中的美梦……可是谁又能证明自己没有睡了一个冬天呢?谁又能证明自己现在不还在睡着呢?
24 maggio 莲花落(九)下个周末阿咪头和思佳果真去了本地有名的酒吧,有道是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终于明白为啥周末那么多人去教堂,原来此地的酒吧比教堂更无聊--黑洞洞一间木屋颇有些牛羊气息,要说耶稣出生在此地估计也有人相信;不要提灯红酒绿,从外面看活脱脱一个五金仓库,里头的人自然也不讲究什么“情调” ,倒是个个目标简洁明了--来就是为了喝个烂醉。其间还遭遇个毛男挂着山羊般的笑容挤过来搭讪,吓得两人跳起来就跑,还好山羊笑已经喝得酒水糊涂,才没有尾随上来。晚些时侍应宣布Happy Hour开始,阿咪头正好奇此地风俗怎么个Happy法,只见众酒鬼群情激奋空出一块场地来,几个壮汉开始搬来一些栏杆帆布之类,阿咪头实在忍不住问了旁边一名白女,那白女鄙夷地看了她一眼:“Ya dunno that? Bar boxing! ”
阿咪头拉起思佳就逃。
跑出很远,思佳气喘吁吁地说啊唷妈呀,想不到老酒吃到一半还上老拳的!阿咪头说是啊是啊,美国真是什么都和阿拉东土大唐不同的,侬还记得上海的TGI Friday里面牛排多少钱一块吗?上次我在这边学校附近看到TGI Friday了,小得象个灶披间,孤单单地缩在一个修车铺旁边……思佳感慨说不管什么东西到了第三世界,立马身价百倍,譬如阿拉合肥宝货先生……
讲到宝货,宝货就到,一回寝室就收到了他的电话留言,先用中文简单致意,然后估计词穷,改用英文问两人为什么没有来学经;还有个留言是老娘舅陈先生的,担心两人是因为交通不便所以没来,说以后可以事先打个招呼让他来接。阿咪头觉得有点对不起人家,担心以后见了面不好说话,思佳任性地扬了扬柳眉:“有啥不好讲?问起来就讲阿拉两个bar boxing去了!”
时间就在这异国小镇上宁静地滑过去了,就象此地毫无特色的建筑一样,每一天和每一天的颜色、气息、光影都是一模一样的,如果没有大考小考的提醒,真的很容易忘记今昔何昔。思佳从第三个礼拜开始就天天吵着要回上海去,一天一个电话打给家里诉苦,抱着个话筒哭得梨花带雨,让父母心疼不已,于是零食玩具不停地一个包裹一个包裹空运,只是思佳睹物思人,越发哭得厉害了。父母无法,只好让思佳的男友嘉伟办了商务签证出来探探。
嘉伟比思佳年长六七岁,难得聪明面孔又配上一幅聪明肚肠,大学一毕业进外贸公司做业务如鱼得水,生意上和思佳父亲自然脱不了关系,思佳父亲慧眼识英才,对这青年才俊少不得多多提携;嘉伟嘴巴甜做人乖觉,思佳姆妈对这个未来女婿也是越看越欢喜,于是嘉伟一边在公司里面做,一边又在思佳姆妈的私人公司里悄悄入了份股。当然这些事情思佳都没有兴趣也没有必要知道,对她来说,嘉伟面貌清秀长身玉立,知情识趣会哄人,便足够了。
嘉伟九月份到芝加哥,名义上是参加一个展销会,实际上只是带着思佳到处游玩,思佳也跟着旷了一个礼拜的课。嘉伟临走思佳又哭成了小儿女,听说嘉伟下一站要出差去泰国,又疑神疑鬼不放心他会去红灯区,嘉伟不乏幽默地劝她:“侬放心,碰着鸡要上来做我的生意,我就跟她说我是鸭,好了吧?”
阿咪头的生活没有这么多drama,每天安安心心上课下课做助教,样样不敢怠慢,主要娱乐活动便是和Michael出去吃过一两次饭,打过几次网球,对这人感觉还不坏。这日正在食堂吃午饭,只见生物系的那个小东西托着盘子走过来坐到自己对面。这小东西也是本地名人,真个是体积小能量大,华人圈里的事情就没有她不晓得的;一旦给她晓得的东西便没有不四处传播的,然而不幸又偏偏是上海人,从此上海人更是恶名在外不得洗刷。
小东西放下盘子,自说自话地和阿咪头聊了起来,开篇便是一连串问题:“哎,你们系里奖学金发给多少钱啊?” “你们系的某某,听说和导师关系闹僵了,是真的么?为什么啊?” “最近某某怎么不和他老婆一起出来啦?是不是外面有方向?” ……阿咪头闷头吃饭一概推说不知。小东西很有些失望,嚼了几口食物,到底按捺不住,于是又重整旗鼓:“对了,你那个roommate,听说国内上的是私立大学?这种学历在美国也算数的么?” 阿咪头笑笑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人家上的是私立高中,美国人开的双语学校。” 小东西一时气结,脸色郁然,悻悻了半晌突然象是又想到了什么,脸上顿时浮现出胜利的微笑:“哎,你最近在date Michael是吧?他有女朋友的呀!就在我们学校工程系!”
小东西的这次报复比较成功,阿咪头头一遭把她的话听了进去,问道:“是吗?没有听说过……是谁呢?”
小东西终于如愿以偿,得意地卖卖关子,吸了一口饮料:“这个吗,大家都晓得的……我以为你也晓得的呢……他们在你来之前就好了很久了……呵呵,上次Michael生病还是人家照顾的呢……”
绕了十七八个弯才肯说出那位小姐的芳名,可是即便说出来了阿咪头也没有什么印象--工程系的马越马小姐……中国人聚会上一定见过的,可是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呢?经小东西再三再四提醒,差点连马小姐的生辰八字都提供了,阿咪头这才模模糊糊地想起了一点她的模样……
那是个来自某个乡村小地方的极朴素的女孩子,朴素到象颗灰尘,安静得好象从来不说话,即便说了,也很快会被人遗忘。马越上面还有个姐姐被取名叫马超,可见父母当年生儿子的梦想曾经如何强烈,可是不得不在马越出生的那一年被强行打断。失望之余遂把两个女儿当男孩来养,快马加鞭一路赶超,两人倒也争气双双上了名牌大学,妹妹还出了国。然而父母却从来不知道女儿是怎样地为了自己的外表而羞耻着--在大城市里上学的时候,马越就觉得自己粗壮得象头骆驼,举止打扮又是这样的不合时宜。她甚至讨厌自己的名字--这个男性化的名字仿佛注定了她和一切温柔可爱的东西无缘--马家姐妹的名字总让你想起两匹狂奔的马。马越觉得自己的人生就象是一匹马,生下来就被人赶上无穷无尽的征途,然而从来没有人会关心到马的梦想,即便让马停下来吃口草,也是为了能尽早赶路……
所以马越乖巧地把自己所有的梦想都藏在日记本里,在那里面她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出国前她把日记全烧了--她不希望留下任何让人耻笑的把柄。到了美国后她更是把所以精力都发泄在学习和工作上,看着年终全A的成绩和导师的优秀评语,她心里说的却是:“如果人生可以变成另外一种样子,这些,我都可以不要的。” 马越对Michael是真真正正的一见钟情。她和Michael说的第一句话非常傻:“你穿衣服怎么这么好看呀……”这话让Michael没法回答,也让她自己悔了好久好久,于是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只是以住得近为借口经常来往着,她帮过Michael做project,也偶而互相借一些书或影碟来看。一开始Michael也只是顺水推船地接受着她的好意,直到有一次出去滑冰骨折,与她的关系才走近了许多。其时冰天雪地Michael躺在公寓里出不了门,中国学生会原先也曾呼吁轮流替他做饭的,但大多数人只是做过一次便以这样那样的理由推脱了--的确期末大家也都忙。最后只剩下马越一个孜孜不倦地替Michael做饭洗衣,很多次连饭菜钱也不肯收。这场病后俩人便成了大家眼中默认的情侣--虽然谁也不曾说过什么。
这些掌故都发生在阿咪头来之前,她平日又不爱和人八卦,自然是不会知道的。今日得知不免脸上有些变色,怪道Michael做人如何能这样不真,约会五六次,怎么还把个马小姐捂得铁筒一般……转念一想又怪自己当着小东西的面做脸做色颇为失态,被她这张嘴添油加醋说出去不知又是如何不堪,于是定了定神,尽量神情自然地和小东西打了个招呼,便兀自离去了。
04 maggio 鸣谢不知名的朋友送我一张<<莲花落>>插图今天检查邮箱,发现有一封信被误放进了bulk mail,打开一看笑撒特了......
这位朋友说:“迭张照片一定要送拨侬。合肥将来讨了中国老婆,养了小人应该就是这样地。”
笑得下巴都要下来了......感觉好像圆面球不小心犯事进了局子,正面一张,侧面一张......作孽啊......
03 maggio 莲花落(八)礼拜六晚上中国学生会举行欢迎活动,思佳投五投六开心得象个春游前夕的孩子,或者她的确还只是个孩子--恨不能把满箱满柜的漂亮衣裳统统穿上向旁人炫耀。如果思佳再年长十岁,阿咪头或许会认为她是个虚荣浅薄的女子,然而思佳却是那么水样的年轻着,仅因了这年轻,便使她的傻笑,她的呆话也都带上了可爱的意味,譬如“聊斋”里的婴宁,便是“痴”,也被人说成“娇痴”--难怪道人人都羡慕年轻原是那么的好的,只可惜眼袋能抽掉,皱纹能抹平,而那花蕊样的精神,却是一旦过了那时节,便再也不肯回来了。 活动场地设在本地教会的一位contributor家中。这位大善人在华人圈中颇负盛名,善人本姓Harvey,名Paul,正常点的翻译大约应为保罗,哈维,促狭点的根据他的体型,也许会把他的姓翻译成“合肥”。不管怎样,总是英文里极其普通的名字,在惊险小说里怕是一出场就要遇害的角色,但对于安于宁静生活的中部人来说,倒不失为一个好名,譬如Mediocre Joe,似乎注定了这一世安享太平。如果不是机缘巧合,合肥先生恐怕就会象他的大部分邻居那样,生老病死婚丧嫁娶统统在他出生的那条林肯街上解决,读书娶妻绝不会超出方圆三里地。然而合肥先生长到十几岁时,某年暑假应邀去日本探望一位在美军服役的叔叔,从此一去外国终身误。那时节正逢美国方才痛殴日本,日本人见了美军如何畏惧逢迎,自然不消亲身经历也想象得出。且不道军官肥叔左拥右抱乐不思蜀,就连小合肥这个刚从乡下出来的毛头小子,也被一班日本女人捧得如金似宝,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这张白皮如此骄傲过。可惜良辰苦短,四个星期后小合肥又得回国读书,真个是意尤未尽,遗恨终生。自打这一遭怎么看本国女人都觉得强头倔脑势利可憎,刚刚被日本女人吹到无穷大的ego仿佛霎时间又被美国女人的尖指甲无情地戳了一个洞,一下子瘪到无影无踪了。也不是没有动过娶个顺服的日本女人做老婆的念头,可惜这想法是绝对不敢对肥爸肥妈讲的,合肥家十几代虔诚基督徒,合肥若想娶个本地天主教徒恐怕都会让肥妈昏厥过去,娶个外国人在当时保守的小镇上更是闻所未闻。中部人结婚早,合肥二十岁上便向邻家小姐求了婚,从此继承父亲的店铺产业安然度日。只是少年时在日本落下的病根总也医不好,隔三差五发作一回,跟外人只说是迷上了亚洲文化,有了点闲钱便去古董店淘些来历不明的书法字画,瓶儿罐儿,自学日文也到了会说“沙尤那拉”的水平。合肥先生摆弄这些劳什子的时候,仿佛鸳梦重温,平淡枯燥的日子才觉得有了点意义。合肥先生活到五十几岁,生活又发生了重大转折--老婆死了。对于好些人来说,生活是从死老婆才开始的。四十年光阴似箭,合肥先生拯救日本女人于水火的壮心却还未死,于是故地重游,却未曾想黄粱一梦沧海桑田,东京的物价已经比美国还贵,日本女人也似乎变得和美国女人一般势利可憎,种种迹象表明,好像已经不太需要合肥先生这个岁数的中部超人来拯救了。痛心之余,合肥先生却不死心:日本女人不需要拯救了,那么亚洲其他地方的呢?合肥先生决定再找找看,于是本地亚裔的聚会活动还是一个不差地参加并赞助。 阿咪头和思佳到达的时候,只见一个大胖子在和每一个进去的人亲切握手,说“welcome”,当时还不知道主人的名字,思佳偷笑着说:“我猜他的名字叫Carmen--‘卡’门。”合肥先生对两个年轻女生尤为热情,亲自引进里屋,介绍客厅里每一样东方艺术品的来历。只见正中一张红木小几--质地并不确,但是红色的木倒是无疑的--上面两个细瓷白花瓶,左边一个写着“悠然见南山”,右边一个写的......还是“悠然见南山”。阿咪头看得不仅肚肠痒煞,一个晚上都在纳闷“采菊东篱下”给藏到哪里去了,恨不能掀起地毯来找找。合肥先生见阿咪头盯着两个瓶子看,自鸣得意遇到了识货朋友,遂拿起一个细细把玩,细数这古玩的典故来历,说是每个都花了一百美元的,还问阿咪头这几个墨笔字写得好不好。阿咪头把脑筋从地毯深处拉到瓶子上,见那几个字圆圆胖胖,好似墨猪,很是伤了点脑筋如何回答合肥先生,情急生智道:“Cute! Very cute!”合肥先生大悦,遂向众人高谈阔论中国书法,阿咪头瞅了个空档,趁合肥谈兴正浓不注意,才从人堆中脱身。 阿咪头拿了杯饮料走向沙发,只见一个男生早就坐在那里看杂志,神情颇为无聊。两人寒喧了一番,男生自言北京人,姓韩,英文名字叫Michael,出国前工作过几年,父母都在北京的部位里面任职。Michael个子高高,打扮得体,谈吐不俗,似乎也不屑于敷衍东主,不无嘲意地盯着合肥先生的大肚子说:“Mr. Harvey可真是满‘腹’经伦啊!”阿咪头听出这“腹”字上的重音落得可笑,于是会心一笑,和Michael聊得颇为投机。 不多时思佳也拿了杯饮料大惊小怪地过来:“啊呀Amy侬倒是滑脚得快!侬不晓得我多少作孽......”Michael见状识趣地走开,让两个女孩聊私房话。思佳又是笑又是讲,讲了半天阿咪头才听明白:原来合肥先生不见了阿咪头又开始抓住思佳搭话,不晓得从哪里搜出一个红布包的精美盒子,里面有印章一枚--“伊讲这是伊专门到中国去刻的中文名字,哈哈......讲拨侬听勿要忒腻心哦......侬晓得伊介大块头中文名字叫啥?“宝儿”!哈哈......Paul,宝儿!真是个宝货!”阿咪头抬眼看看房间那头的“宝货”,甫结束背诵一首译成英文的唐诗,众人敬掌声若干。 “对了,伊还私下问我,”思佳忍住笑接着说,“在这里生活习惯不习惯,有没有男朋友。我同伊讲我上海有男朋友了,一毕业就结婚。伊又问:‘What about your friend?'我讲我不晓得呀,哈哈......” 02 maggio 莲花落(七)
第七章 第二天清晨,阿咪头和思佳早早起床,坐旅店的shuttle来到机场,取了行李,换机的一切都还顺利。三个多小时后抵达芝加哥O'Hare机场,早有个花白山羊胡子的老头举着学校的牌子等候在此,想来该是校车的司机;老头身边已经围了好些个大包小包,形态各异的国际学生。阿咪头和思佳上去报了姓名,老头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来划了几下,同时嘴里叽叽咕咕地罗嗦着什么,大意是怎么来这么晚,再晚几分钟就不等了......好在山羊老伯中部口音浓重,听不懂,心不烦。 中部的road trip恐怕要数天底下最无趣无聊的,一路上的景致毫无变化,走过一片玉米地又是一片玉米地,教人奇怪这里的居民如何找得到自己家。思佳瞪大了眼睛惊呼下乡了下乡了,革命青年下乡了!阿咪头说侬不要这么夸张,说不定玉米深处,曲径通幽!话音未落车窗外掠过一大群牛,仿佛正纷纷好奇地抬起头来打量这一车的外国人,思佳哈哈大笑说什么曲径通幽,曲径通牛还差不多!哎,这些牛看阿拉的眼神好像很rude啊,对了阿拉在这里是不是属于长得很奇怪的啊......阿咪头也忍不住笑起来。 车行半路山羊老伯要求停车吃饭,其实学校很快就要到了,老伯大概只是犯了烟瘾。大片玉米地里居然巍然挺立一家麦当劳,于是众人一拥而入点餐。一个名叫Yuki的日本女生身手最为矫健,抢先叫了吃的,却苦了脸出来,口口声声地说真没想到会这么多......只见她手里的可乐杯足有笆斗大,思佳笑问你为啥要点大号的呢?Yuki一脸无辜地说这个就是这里的小号!阿咪头小声对思佳说完了完了,按这样算来这里的汉堡恐怕得有脸盘子大!思佳抬头看了看柜台后面气喘吁吁忙碌着的服务员,但见他足有两百多磅的躯体肉球似地滚动,思佳忏声道算了算了,阿拉还是不要吃了...... 抵达学校的第一个礼拜自然是昏天黑地,糊里糊涂地就过去了。一干国际学生象羊一样被牵来扯去,办妥各种手续,进行各项教育。学校似乎对这拨四海汇聚的混世魔王怎么也放不下心来,事无巨细,样样要好生关照一番--一位胖胖的和蔼中年太太还专门开了个题为American culture的workshop,嗡嗡嗡嗡地嚷了些什么大抵忘记了,只有一句话令人印象深刻:“When you wave to somebody in America, make sure you use all your fingers...not just the middle one.”语惊四座,全场暴笑,其时一瑞典男孩举手,认真地指出此例应该算不得美国文化,盖该手势的意思乃是全球通用的...... 学校工作人员方唱罢学生社团又登场,思佳年纪小脸皮薄,还没学会怎样说不,经不起游说三天被“骗”进了四五个社团,其中一个连名字都忘记了,只道是一串奇奇怪怪的希腊字母,阿咪头笑她稀里糊涂加入了黑手党。不几日中国学生社团也来了,会长是一个上了点岁数的沧桑中年男子,听说早先是访问学者,后来下定决心滞留不归,辗转读了好几个专业,弹指一挥间,便成了本校的中国人元老。会长热情慰问新同学,并通知下周有欢迎会召开,同时收去活动经费五元。 同胞的温情还没来得及送到,教会却捷足先登了。先前倒是谁也不知道是教会,只是收到了一份邀请,说周五晚上国际学生聚餐。按图索骥到了那边才发现是个教堂。没想到中国学生一出现就成了炙手可热的抢手货,一群慈眉善目的老头老太围上前来嘘寒问暖。美国中部小镇上足不出户的人民的思想,大抵没有活出过五,六十年代,“好好吃饭呀,中国小孩都没饭吃”在这里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和上帝的存在一样无可置疑。阿咪头和思佳给这突如其来的同情关怀弄得手足无措,只好嗯嗯啊啊地把这过剩的“好意”应付过去--“Dear,我们下周有慈善义卖,有很好的旧衣服折价。”“这位好先生一直替中国人做善事,他收集旧的自行车然后组装好送人,你们可以去他家看看。”“以后每个周五我们都有晚餐,只要你们来学圣经。”...... 这餐土豆泥加面包真是吃得如坐针毡,吃完之后又足足学了三个小时的圣经。吃了人家的东西自然不好意思中途离开,气氛又是如此肃穆,两人只好大眼瞪小眼地左耳进右耳出,一个晚上真个是嘴里心里都淡出鸟来。讲课的老太太倒象是喝饱了人参汤,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要热泪盈眶了:“耶稣在等我们,是的,他一直在等!世界的末日快要来了,最后的审判也要来了!不信基督的人们啊......”这话倒是提起了阿咪头一点兴趣,不由得想起有一次在上海坐车路过一个新村,看见围墙上歪歪扭扭地刷着几个大字:“在此小便,全家死光!”未曾想一个晚上的布道,其精神跟这口号原是相通的--“不信上帝,全家死光”。西人太太讲话完毕,大家热烈鼓掌并开始分组讨论。领导中国人讨论小组的是一位中年华人工程师,人人叫他陈先生,长相普通得让人只是看到了认得出,凭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永远是谦恭地笑着。陈先生来美十几年,是华人圈里远近闻名的大好人,虔诚的基督徒,一个人住在一栋有两个卫生间的房子里,周末摆弄摆弄花草,侍奉侍奉上帝,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都认为他这一生便该这样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了。 陈先生看来比较注意寓教于乐,不至于一味恐吓。他带领大家唱了几首译成中文的歌,阿咪头和思佳都不会唱,只是夹在人群中动动嘴巴滥竽充数。有一首倒是好学,过耳不忘:“好树结好果子,坏树结坏果子,好树不结坏果子,坏树不结好果子......”歌词引得思佳憋不住吃吃笑,偷偷地对阿咪头说:“这首歌翻成阿拉上海话就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哈哈......”这歌的词曲都简单,并且可无限循环,于是那天晚上回去思佳一路都在哼“好果子坏果子”,阿咪头终于忍无可忍:“好啦好啦,总结一下:一种树结一种果子,period.不许再唱啦!”思佳停了唱,话题又转移到陈先生“地方支援中央”的发型上,俩人一致同意陈先生脑袋的上半部分长得很象上海滑稽戏里演“老娘舅”的李九松。两人又讨论了下周末的计划:教堂是决计不想再去了,虽然西人太太是好人,老娘舅也是好人。可是如果真有世界末日,那么下个礼拜更有理由去泡吧。对,就这么定了--一种树只能结一种果子。 莲花落(六)第六章
大家还在没日没夜昏睡的时候,飞机上广播通知因为天气关系,临时要改航道,并计划在某地加油,所以抵达旧金山的时间将晚点。超霸胖女人块头虽大,人倒是警觉,从睡梦头里兀地跳起,嘴里不停地嚷嚷:“哪能回事体?哪能回事体?阿是出啥事体啦?……”把周围的人都吵得不得安生,同时伊拼命按铃找空乘来“讲讲清爽” 。可怜那联合航空的空姐一口ABC中文,费了好大劲才说服她一切正常,飞机里面没有发现炸弹,也没有人要把她劫去西伯利亚,好好睡一觉,旧金山总是会到的。胖女人好象还是不太放心,叽里咕噜个没完,四邻终于忍无可忍,有人说快点发伊一把降落伞,让伊先跳下去算了,飞机也好减少点份量早点到达,一阵哄笑之中,胖女人才悻悻地坐下。
阿咪头心想飞机晚点可就麻烦了,自己还要转乘美国航空到芝加哥,两次航班前后脚只差两个小时,这下铁定赶不上。不过倒也不怕,身边除了法定兑汇的六千美元汇票,内衣袋袋里还私藏了一千美元的现金,大不了找个旅馆先住下。于是定了定心,继续睡觉。
今天离开的上海,又是今天到达的旧金山,空间大大地变化了,时间可一点没变。阿咪头未免有些恍惚之感,觉得自己活象聊斋里的书生,糊里糊涂地在山里迷了路,忘了今夕何夕,分不清他乡故乡,一座无形的大红门似乎就在面前打开,里头依稀可见雕梁画栋,只是分不清真假,说不定一场春梦醒觉,发现这种种繁华,原只是山寺中的一幅壁画。阿咪头还在胡思乱想中,身边的胖女人就已经好象惟恐下不了飞机一样开始手忙脚乱地拿行李,大呼小叫地要儿子帮忙,阿咪头不禁佩服有些人凡事抢先的习惯真好象是刻在基因里的,他们的一生就是一阵永不停歇的撒蹄狂奔,而那未知的前方,真的有这么好吗?阿咪头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地收拾好随身行李下了飞机。
出关的一切都很顺利,阿咪头看见前面有几个持学生签证的人被截住了,可怜这几个人连自己的学校专业都讲不清楚,一看样子就是福建农民,护照多半是从蛇头手里买来的假货。被带走的时候一个小个子女人突然开始嚎啕大哭,教人没法不同情她--一本有美国签证的假护照少说也花了她三万美元,这钱大抵是东拼西凑借来的,只指望着能在唐人街的中餐馆干几年苦力,还清了债同时攒一笔钱回乡养老,可是现在这丁点希望还没有开始,就完全落空了。
阿咪头来到机场大厅,环顾四周心想着找个Service Desk问问旅店的事情,目光却落在不远处一个人的身上。那是个看上去年纪和阿咪头差不多大的亚洲女孩,可能还小一点,皮肤白净得象奶油,穿着精致清雅的湖兰色真丝吊带连衣裙,白色勾针外套,衬得肤色越发水样的可爱。只是这女孩正守着个箱子低声抽泣,伤心得奶油般的小小五官都象要给融化了似的。
阿咪头觉得自己应该去问问她看:“Hi, do you speak Chinese?”
那女孩子惊讶地抬起眼睛:“Yes……”
这时阿咪头看见女孩子脖子里带着一条项链--一只胖胖的似曾相识的小金老鼠。阿咪头突然想起来自己的表妹也有这么个挂件,“老庙黄金,带来好运气” 。阿咪头忍不住笑了起来:“侬是上海人?”
那女孩子更惊讶了,连声说是啊是啊,侬也是?两人攀谈之下,才发现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情,两人居然坐同班飞机去同一个城市上同一所学校!女孩子名叫思佳,比阿咪头小四岁,虽然被录取的是同一个学校,却是要去读昂贵的本科而不是研究生。思佳的父亲在海关身居高位,母亲和舅舅又不失时机地开了个进出口公司,这年头想要不发财也难。但是和所有在糖水里泡大的孩子一样,年少的思佳对钱财的来源和用途不甚了了,直到二十岁的世界里还是只有瑞丽杂志和Kitty猫。溺爱之下,父亲到底还是要考虑到一点女儿和家族财产的未来,于是给思佳联系了美国大学。思佳初一听倒也觉得好玩,感觉好象要去个 theme park似的,一心想的只是少了父母管束的种种好处,全然没想到一人在外的艰难。临走几天才晓得害怕打起了退堂鼓,哭得母亲也泪汪汪地说“要么不去算了,小姑娘要读介许多书做啥……”父亲却坚持己见,并保证不会叫女儿吃苦,思佳可以先补英文再慢慢挑自己喜欢的科目读,多读几年也不要紧,出来以后的去向也不用担心,侬不是喜欢在香港购物么?爸爸就给你找个香港大公司做事……这是思佳锦衣玉食的人生中头一次独自出门,谁想飞机又偏偏误了点,狂打越洋电话回家接不通,越想越怕这就哭了起来。阿咪头忙劝慰她不怕不怕,我们先把票签了在这里住一夜,明天再飞去芝加哥,明天下午学校还有一班校车来接的。
旅店倒是好找,只是机场没有行李寄存处,服务人员建议大件托运行李先不要去取,让它们在传送带上转着,明天转机时再说。思佳抗议说啊呀不好了,我的雪肌精都放在大箱子里呢,今天晚上和明天早上怎么过啊?大咪头又好气又好笑地说小姐啊,不抹雪鸡精雪鸭精不会死人的,出门在外就将就点吧。思佳撅了嘴怏怏地说还是阿拉上海好,都是我老爸虚荣,非要我来拿这个洋文凭,我老妈舍不得也没办法……还好圣诞节就好回去了,哼,这次一定要狠狠敲老头子一笔……
躺在旅馆的床上思佳说自己时差倒不过来睡不着,要阿咪头陪她讲话。
思佳问阿咪头侬英文名字叫什么呢?阿咪头说我叫Amy。思佳说我还没有英文名字,你说我叫什么好啊?阿咪头忍住笑说侬就取个现成的叫Scarlet好了。思佳用枕头打她,说哪能这么香艳的,不要不要。排除了一堆诸如Scone, Scar之类的玩笑话,思佳决定要叫自己Sky。
安静了一会儿以后,思佳说:“我又想上海了。我们来玩列举的游戏好吗?我们来说上海的点心。”
阿咪头想了想说:“小笼包。”
思佳:“生煎包。”
阿咪头:“糖年糕。”
思佳:“汤年糕。”
阿咪头:“糍饭团。”
思佳:“糍饭糕。”
…..
阿咪头忍无可忍:“小姐!做人要厚道!拜托不要赖及皮好伐?”
思佳恶作剧地咯咯笑了起来:“我哪里有赖及皮?糖年糕是甜的糯的,汤年糕是咸的鲜的;糍饭团是圆的包油条的,糍饭糕是方的实心的……我哪里有抄你?……”
阿咪头抗议说在这异国他乡的夜半旅店里做这种游戏是很不人道的,我不理你了,我要睡觉了。
莲花落(五)留在上海的最后几天,众人对自己的态度好得让阿咪头啼笑皆非,最经典的一句话就是“有啥想吃的想白相的就抓紧辰光吃过白相过,到了那边就觅不着了。”-- 横听竖听象是劝解癌症晚期病人的话。可是想想又何尝不是呢,那个遥远陌生的西方世界,是未知的,虚无的,一切的一切都仿佛与眼前活色生香的尘世不同,既教人向往又教人害怕,人死,大概也就不过如此罢。于是阿咪头非但不嫌晦气,反而兴高采烈地接受大家的关怀,乐颠颠地跟着黄毛去城隍庙吃小笼包,听黄毛讲今朝侬要多吃点,我以后有得吃吃了。阿咪头一边旁若无人地大嚼一边说是呀是呀,我吃一顿少一顿,侬要是还想得着我呢,逢年过节烧点给我就可以了。唬得黄毛倒竖了柳眉一个劲地呸呸呸,拿筷子打阿咪头的头,骂阿咪头读书脑子读坏脱了。阿咪头只管鼓着腮帮淘气地笑。谁也没想到很多年后阿咪头又遇到黄毛,再细细数起这一桩桩,一件件,两人竟不约而同地说那时候真的遥远得如同前生事一般。 报名去机场送阿咪头的亲友比预想的要多,阿咪头一时搞不清到底是自己讨人喜欢呢还是新修的机场引人参观。总之最后动用了一辆面包车,小孩子们兴奋地从车头跑到车尾,全然不顾大人的呵斥。阿咪头的姆妈发扬上海人精明能干的传统,大中小三只行李箱给塞得鼓鼓囊囊,并且借了个磅秤一样样细细过磅,多还少补,最后离国际航班规定的免费托运重量一斤不多一斤不少,硬是没让航空公司占到一分钱便宜。亲友们惊叹:“介许多物事啊!” 阿咪头姆妈双手一摊:“有啥办法?强盗女儿贼外孙!一家一当通通交拨伊哉!” 然后照例又开始那套“有良心v.s. 没良心” 的老生长谈,旁敲侧击要阿咪头记牢父母的一片苦心,尤其不好忘了老娘。幸好阿咪头从小听惯了这一套,要不然恐怕光这套喋喋不休的随身“行李” 就得超重得连飞机都承载不起。 亲友团去了一面包车,结果弄来弄去倒是老爸不肯去,说到底还不是在跟姆妈呕气。前一天晚上,老爸泡了一杯乌龙茶,脚一翘,喉咙一清开始对阿咪头训话,训话的具体内容峰回路转,涵意隽永,颇得政工报告的精髓,总结起来却不过三句话:一,女孩子一人在外要自重;二,女孩子不自重要上当受骗;三,上当受骗了阿拉就和你断绝关系 (注:这句想来基本属于威胁性质,阿咪头至今没有上过老爸形容的那种大当,所以无法知道真实的后果) 。 阿咪头处于叛逆期的时候,对于这类训话总是不屑且不耐的,尤其对最后那一句更容易心生反感而顶撞起来,往往落得个吃竹笋烤肉的悲惨下场;然而随着年纪稍长,阿咪头渐渐学会了肚子里咕咕笑的同时,表面上恭恭敬敬地听,听着听着,于可笑中倒也听出父亲的一点苦心来;当然过了好些年再回想起那些话,却又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了。人生就是这样遗憾的,任凭怎样聪明的人,你的领悟永远比时间的飞逝跑慢了半拍,总教人恨人世没有倒退键,否则便圆满了,这是后话,暂且不提。且说阿咪头对老爸的话左耳进右耳出的时候,姆妈倒是拿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跑进跑出,同时耳朵也没闲着,字字句句听得分明,终于嘴巴也闲不住了,插嘴道:“啊呀现在的小姑娘真是教人弄不懂啦,三日两头听到被人家骗的渥!阿拉年纪轻的那个时候从来没有被人骗这种事情的,阿拉那个时候……”老爸平生最讨厌做报告时被人插话,于是生硬地打断姆妈的怀旧,挖苦道:“侬这副吃相也犯得着人家来骗?碰得着侬也算额角头碰到天花板了!” 姆妈大怒,把手里东西一掼发作道:“噢呦我碰着侬也算是祖坟上冒青烟了!真是碰着赤佬了……”阿爸姆妈吵架都有考据癖,芥菜耔大的一句口角,可以由此上朔到公元一九七零年某一场阿咪头无法见证的不愉快,同时牵扯进来爷爷阿奶外公外婆姑妈阿姨舅舅舅妈等等等等所有死去或活着的人们,这样吵法,要不升级到世界大战也难。要是谁考据精确就算吵赢倒好办了,谁知闹到最后还是得靠人身攻击外加全武行来收场,不禁让人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之叹;不过转念一想父母之间也颇具文明大国的外交风范--先象模象样、引经据典地辩论--辩论不成兵刃相见--战后宣布断交--过一阵子再恢复邦交,如是循环无限次。父母就这样别别扭扭、脚高脚低地走过了数十年,阿咪头年纪小的时候十分痛恨这种“乌云压城城欲摧” 的灰色生活,贸贸然地问姆妈为什么不离婚,姆妈说还不是为了侬这个小讨债,侬长大了不好没有良心的。听了这话,阿咪头心里的乌云更重,沉甸甸地要滴下水来。更糟的是,姆妈有次在和老爸恢复邦交的时候竟然把阿咪头的闲话当作笑话搬给老爸听,老爸并不觉得好笑,反而很长时间都嫌恶阿咪头这小孩天生反骨,“心性不好” ,很是给阿咪头吃了点苦头 。阿咪头吃一堑长一智,从此沉默起来,父母再吵架就跑到阁楼上去,老房子的阁楼地板上有一道大缝,阿咪头趴在地板上透过缝隙望下去,依稀看得见客厅里父母唇枪舌战互不相让,激烈处再杀出个一招半式助助兴,光影错落,杯盘铿锵中忽然醒悟到他们原是在演一场戏啊,双方都演得交关卖力--这一出好比关公战秦琼,冬锵冬锵,锣鼓声中全套行头粉墨登场,却注定乱了时间,错了对象,因而总也分不出个胜负来,可是又为了不知什么原因,演员们还得认认真真,荒荒唐唐地打下去。莫非是天上有人包了场存心要看这好戏么?就象人们把两只蟋蟀放到一起一样?倘若天上真有人趴在云端透过云缝在看,见到如此辛苦、如此精彩几十年也该喝一声彩罢?一日阿咪头恍惚中于无声处听惊雷,顿悟到自己原来就是那看戏的人抛到舞台上的那个彩头,不禁茅塞顿开,痴笑起来。 直到装乌龙茶的茶杯粉身碎骨,老爸也未能占到上风--姆妈强在耐力,谁也不要想和她抢最后一句。老爸比较擅长美国制裁小国的那一套,气哼哼地丢下一句话:“明朝侬去我就不去了!” 二十年父女,阿咪头早就料到了这一手,过去无数次原本指望着快乐的周末出游,令人期待的生日聚会,都是这样泡了汤。阿咪头不是小孩子了,早就学会了不希望,不希望才能不失望。为了顾及老爸的面子,阿咪头还是象征性地劝了几句,也算是洗刷一下自己“心性不好” 的恶名。姆妈在房里大叫道:“随便伊去!我就不相信伊不去飞机就不开了!” 阿咪头默默地回到自己房间,看着三只箱子,心里对自己说:戏还在演,我却等不得落幕,要先走了。 去机场的那天基本上乱成一团,浩浩荡荡的一大队人,大人们忙着排列组合互相拍照留念;小孩们很快就闲不住在大厅里奔逃起来,大的把小的放进行李车推着到处乱跑,追都追不回来;舅舅和姨夫谈起了生意经,讨论现在钢材还好不好做;办票时黄毛和一个想插队的女人吵了起来,那个女人好象新开的双眼皮,眼皮上生生地被雕去了两块肉,甚是恐怖,阿咪头悄声对黄毛说阿拉让让伊算了,伊的面孔看得我心惊肉跳,黄毛说这怎么可以?侬这样子出去要被人家欺负死,于是黄毛和雕眼皮决战到底;舅舅谈到兴头上想抽烟被人制止了,似乎要罚款,后来嘻皮笑脸捣了一通浆糊终于没有罚成;一个半小时后姆妈开始抱怨怎么这么慢的啦股市已经开市了呀……阿咪头见状忙识相地说大家都回去吧,我的大件行李已经托运掉了,我一个人就可以搞定了。黄毛接口说是呀是呀这里就我闲人一个,我负责把阿咪头送进安检。于是大家又各自客气扭捏了一番,才纷纷退场了。姆妈临走恋恋不舍地说阿咪头啊,侬当我欢喜白相股票啊,还不是为了侬,侬要摸摸良心奥。阿咪头忙说姆妈我心里有数的,侬走吧。 安检终于把黄毛也隔开了,黄毛隔着行色匆匆的旅人,还有安检仪器上的大包小包远远地向阿咪头招手,阿咪头又想起黄毛一分钟前讲的痴话:“要是乘火车能到美国就好了,我就买张站台票,送侬到车子上。” 阿咪头笑道:“侬干脆买张立票跟我过去算了。” 两人又都笑,笑了却还想哭。闹哄哄的一场,直到看不到黄毛的时候,巨大的孤独感才袭上心来,阿咪头狠狠地告诫自己不许哭!哭啥哭,这一切,原是你自找的呀! 上了飞机以后,发现自己头顶的行李箱已经被塞得满满的,其中竟然还有个大号毛茸玩具摊手摊脚地在那里占地方。旁边一个肥胖的中年女人带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咪着眼睛打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阿咪头无奈问她可否把随身包拿个下来给自己放一下行李箱,那女人斜睨了阿咪头一眼,冷冷地说这两个随身包不是我们的,阿拉勿晓得。阿咪头说这几个包和箱子明显是一套的,有“超霸” 二字为证,难道都不是你的么?“超霸”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一副死人不搭界的样子,半晌才抬抬眉毛说:“阿拉勿晓得,你去一个个问是啥人的好了。” 这时后座一个中年男子看不过,插话说:“我明明看到你放上去的!出门在外大家行个方便,何必呢!” “超霸” 顿时恼了:“咿?侬是哪里窜出来的?关侬屁事啊?阿是看到小姑娘鲜嘎嘎啊?” 男子也恼了,说:“我们中国人在外面的名声就是被你这种人败坏的,你自觉点把包拿下来,不自觉叫空乘来解决。” “超霸” 自知理亏,不情不愿地拿下来一个巨大背包,一肚子恶气没处出,伸手给身旁目瞪口呆的儿子一个暴栗:“去去去,我养侬这种儿子有啥用!” 只把那可怜孩子委屈得眼泪汪汪。飞机起飞后这女人总是不得太平,一会头痛一会脚痛,要水要药要毛毯,把一干空乘支使得不得一刻安宁;好不容易消停下来脑门子上搭了块湿毛巾看起了报纸,看完随手丢了一地,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要说这女人不睡着还好,一睡着便鼾声如雷,真是横听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阿咪头恨不能找个大号晾衣夹把那大蒜鼻头夹起来才好。 阿咪头给吵得睡不着,只好透过窗户看那一小圈黑沉沉的天,睁大了眼到底还是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天。现在应该已是离地万米,去国千里的时候了吧?据说为了省油,飞机会先向北飞一段距离,再向东飞。不知是真的还是心理作用,空气里倒似有一丝寒意了。遇到气流机身有点晃动,让阿咪头想起了“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请我吃年糕……”外婆端着一大盘子年糕出来了,那个盘子中心是百子图,旁边写着一圈花开富贵,边缘的烫金给阿咪头不小心敲掉一块。桂花糖年糕阿咪头吃了一块又一块,好象怎么吃也不会饱,外婆说吃那么多甜食又不好好刷牙,牙齿怕是要生虫了……咿?外婆侬不是过世了么?我这是在什么地方?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一想到这里,外婆和糖年糕突然一并消失了,耳旁依然是飞机低低的轰鸣和胖女人阵阵的鼾声,阿咪头花了整整一分钟才想明白自己刚刚离了上海,正坐在去美国的飞机上。这一想过来可好,真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下回梦见外婆,可不能再问这种愚蠢的问题了!真真是煞风景!于是又闭上眼心中默念:外婆啊你再带着糖年糕回来吧,阿拉不问侬傻问题了……可是这一次神志却象是一脚陷进了疲倦的黑洞,一个不注意,便荡荡悠悠,沉沉闷闷地飘入了没有歌声、没有梦的昏暗世界。 莲花落(四)走之前的一个礼拜,阿咪头全面复习了一下族谱与各种亲戚关系,平常来往的不来往的七大姑八大姨通通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其中还惊喜地发现了一个家住川沙的姨婆--虽然叫姨婆,具体关系却是不确了,不过听说当年参加过阿咪头父母的婚礼,还送过两个绣花枕头套,所以证明是亲戚无疑了。姨婆来的时候带了一篮红枣和一只拼命挣扎的活鸡,也不知道怎么上的公交车;伊和阿咪头一见如故,欢喜得眉花眼笑,伸出巨灵掌一般的老手夹头夹脑一阵揉搓:“啊哟,眼睛一眨长介大了......阿咪头姆妈啊,侬迭个囡真是养著了,介有出息哦......”阿咪头姆妈心里虽得意,倒也时刻惦记著不好跟乡下人一般见识,终不成让她两句恭维话就简简单单地打倒了,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似的,于是淡淡一笑,波澜不惊地说:“闲话不要说在前面,将来有没有良心还不晓得来!养儿养女么,不过是这么回事咯:‘炮仗一响,女儿白养;炮仗一响,儿子忘记娘!’”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触及了老姨婆的伤心事,于是伊开始血泪控诉自家不孝顺的儿子媳妇--如何懒惰不肯做生活--如何大手大脚不会过--讲伊拉几句吧,还对我哇啦哇啦--今年居然还想得出来要分开过--阿拉老头子活著的辰光伊拉哪能敢哦,我的老头子哇......说着说着便嚎啕了,阿咪头姆妈只好叫阿咪头赶快去绞一把手巾来。姨婆走的时候看中了阿咪头家的一只气压式热水瓶,阿咪头姆妈讲拿去拿去,反正阿拉也用不大著,姨婆客气了一番就笑纳了,又关照说自己关节一直不大好,一到阴雨天就会痛,听说外国的药交关好,可不可以下趟寄两瓶来,铜佃吗自然会算清的。阿咪头姆妈说一定寄一定寄,钞票的事情就不要谈了,姨婆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城里的亲戚倒是不至于送鸡送鸭送红枣,每个人体体面面的一只红包,里头几百到几千元不等。送红包仪式是在南京东路上的新雅粤菜馆进行的,小阿姨在里面有熟人,所以开后门允许偷偷地自带几瓶酒水进来,交关合算。小菜的味道也相当好,滑炒虾仁一上来,大家就老实不客气,“眼睛象闪电,筷子象雨点,落到嘴里就不见”,其间小舅妈还身手敏捷地给她女儿盘子里舀了好几勺。小舅妈自觉这虾仁吃得心安理得--这次小娘舅小舅妈送的红包最大,有一千美金,当时小舅妈还有点不情不愿,小娘舅说:“真是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阿拉明明过两年就要读中学了,将来也要去美国的,这种亲眷用得着的,送礼不送到家,赛过不送。”小舅妈想想有道理,不过真正投资的时候还是有点不放心,于是亲亲热热地一手捏著红包,一手勾牢阿咪头的头颈巧笑着说:“阿咪头啊,舅舅舅妈是看牢侬长大的哦,小娘舅还汰过侬的尿布来!这次出去,自家要当心,有空就写信回来,不好忘记舅舅舅妈哦!哦对了明明还讲要用英文和侬通信,提高英文水平......”阿咪头点头如捣蒜,忙不叠地说当然当然,忘记啥人也不好忘记舅舅舅妈,明明读书的事体侬放心好了,伊啥辰光要申请学校,我一定帮忙帮到底。舅妈这才放心送过红包,又不忘再甜蜜蜜地夸奖阿咪头一句:“侬个小囡还在蜡烛包里的辰光,阿拉就晓得侬将来定规有出息的,阿拉眼光还是老准的。”要紧事情交代妥贴,舅妈回转去围攻一只八宝鸭。 热热闹闹的酒席当中,只有姑妈一个人落寞地坐在角落里,也不爱说话,也不大动筷子,偶尔吃两口不太油腻的素菜,就拿出一方手帕来擦擦嘴角。姑妈是今天老爸这一方的唯一代表,老爸家族人丁本来就不旺,四九年的时候爷爷跑去台湾从此杳无音信,奶奶死后姑妈就成了老爸留在大陆的唯一亲人。听老爸讲姑妈年轻时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白面长身丹凤眼,外加一副私立女中培养出来的好架子。 可惜等到阿咪头认识她的时候,姑妈的好相貌早已历经坎坷大打了折扣:人到中年依然肌骨销损,瘦长的身子不免给人伶仃之感;面皮还是那样的白,可惜没有了血色;丹凤眼不知怎地走过了头,倒显得有些三角;唯一几十年不变的是私立女中的气派,再加上一贯不苟言笑的态度,整个人只是教人畏惧。姆妈一直不喜欢姑妈,主要原因也是姑妈率先不喜欢的她:姑妈看不起姆妈这一边的出身,认定他们周身一股跳进黄浦江都洗不掉“苏北腔”,尽管姆妈祖籍并不是苏北人,但是从姑妈的角度高屋建瓴地放眼望去,“下只角”出来的人都没什么两样,其劣根性皆可用“苏北腔”来概括之。姆妈唇枪舌战终究不是姑妈的对手,姑妈的特长是放冷枪,神定气闲客客气气地扔出一只棉花拳头,打得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能把人气到热昏。“伊以为伊是什么东西!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姆妈吃了亏,愤愤地对老爸讲。老爸说你也不要这样刻薄,阿姐也不容易,文革吃了不少苦,侬就当让让伊。姑妈文革时下放到农村,很是吃了点苦,最难能可贵的是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硬是拿出苏武牧羊的劲头拼死不嫁乡下人,终于修成正果回了上海,凭著一口好英文在一间大学里做英文教师,先是住在学校教工楼,后来落实政策国家归还了黄浦区的小楼,老爸觉得自己单位已经分了房,阿姐这辈子又孤苦伶仃交关作孽,所以决定把老宅让给她住。为了这件事阿咪头姆妈还和老公打了好几架,后来想想也算了,姑妈这么大年纪,也不可能再有小孩了,顶多权当借给她个十几二十年。 姑妈对阿咪头一直怀著一种复杂的感情,阿咪头刚生出来的时候,姑妈顿觉自己母性泛滥喜欢上了这个小肉球,但同时又清醒地认识到阿咪头到底是好种坏种还有待考察。阿咪头对姑妈也怀著复杂的感情:一方面去姑妈那里本是个很有趣的经历:姑妈会教阿咪头念道地的英文;姑妈的红木抽屉里永远有数不尽的精美物件;姑妈高兴时会很大方地送礼物给阿咪头;姑妈会带阿咪头去红房子吃西餐,在那里阿咪头头一次吃到了正宗的奶油冰淇淋。但是姑妈有时候也很可怕,她常常是毫无征兆地阴沉了脸发脾气--高兴过头笑得“痴头怪脑”要给她骂苏北腔,吃西餐拿错了刀叉要给她骂苏北腔,甚至打坏了东西都是因为苏北腔。当然偶尔考试得了一百分也会受到点夸奖:“到底是阿拉上海人的种!”阿咪头和姑妈最大的一次冲突发生在阿咪头还很小的时候,那天姑妈突然打开一个锁著的小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纯金鸡心吊坠,幽幽地问阿咪头:“侬要伐?叫一声姆妈就送拨侬。”阿咪头那时年纪虽小,倒也晓得姆妈是不好乱认的,只是金吊坠在眼前一个劲地晃,姑妈一只手象老鹰捉小鸡一样钳住阿咪头的肩膀,同时眼色变得越来越可怕,阿咪头抿紧了嘴和姑妈对抗,终于不敌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姑妈收了金吊坠,怒声道:“滚滚滚,以后不要再来了,扶不起的阿斗,小江北!” 事情过去后姑妈非常后悔,在阿咪头过生日时送了一部昂贵的遥控汽车作礼物。后来看阿咪头还是不大情愿来,于是破天荒地雇了部车子亲自去接,接过来后又打开那个惹事生非的百宝箱,和颜悦色地对阿咪头说:“上次姑妈和侬开玩笑的,侬只要经常来看姑妈,以后这些,都是你的。” 这会儿姑妈坐在席间,心里老大的不舒服--早知道这批人这种吃相,自己何苦老远八只脚赶来看了戳气,不如在家看看书养养鱼清静。小阿姨好心想和老太太搭搭话:“今朝小菜味道真是蛮好的。”小阿姨原想被人夸奖一句办事能干的,没想到却被姑妈笃悠悠一个软钉子顶回去:“菜倒还是可以吃吃的,就是刀功不大好,好像切的都是连刀块嘛,三弄两弄就盘子朝天哉。”幸好小阿姨对姑妈的古怪早有耳闻,于是笑笑不和她计较。 阿咪头过来给姑妈敬酒,姑妈闲坐多时,总算稍稍开了开金口--这么多人当中,也只有阿拉阿咪头才算半个上海人的种,还算是可以讲讲话的女眷。姑妈细细地问阿咪头的行程安排,要去读什么书,带些什么物事。阿咪头恭恭敬敬地一一汇报,自然也提到了那件旗袍,只是怕给姑妈骂,没敢提是在虹桥路做的。“奥......旗袍......我大橱里倒是有十几件的......早晓得侬就不要去做了,象腔的地方做做也要头两千块......不过阿拉身材不一样大概侬也不好穿......哎,那个辰光我在教会学堂虽然读的外文书,但是从来都是穿旗袍的......那个辰光......” 姑妈的眼神忽然温柔了起来,好像回到了梳著学生头,穿着旗袍,坐著黄包车满街飞的时光,让人忽然意识到这样一个人,原也是年轻过的。 姑妈忽然从真丝衬衫领口上摘下一个别针,掰开阿咪头的手心就塞了进去:“穿旗袍没点首饰小家败气,这个侬拿好。这里空气不大好,我头昏,要回去了。”阿咪头连忙说我怎么好意思要了姑妈的红包再要首饰,不要不要不要......姑妈的小长挂子脸又拉下来了,冷冷地厉声道:“要就要!不要和我假惺惺!我的首饰配不上侬的旗袍啊?......”吓得阿咪头赶快闭了嘴,把姑妈送出饭店,叫好车子送进去。姑妈面无表情地说侬快点回去吃饭吧,去得晚了恐怕筷子碗盏都要被你姆妈那批亲眷吃光了,师傅,开车。阿咪头目送著汽车消失在繁杂的街头,摊开手掌仔细地看了看姑妈送的别针:古典的金色蝴蝶造型,翅膀上缀著几点迷离的宝石花样,总让人觉得她是有生命的,是在某一个时候,专为了某一件衣裳,某一场喜事而被创造了出来;只是那场悲欢往事终不可考,而蝴蝶也孤零零地落到了一个陌生人手里,要被带去一个陌生的国度。阿咪头想到这里觉得眼里有点热,忽然平生第一次想给姑妈打个电话,讲讲从来没敢同她讲的体己话,告诉她自己有多少喜欢这个别针,再问问她看这个别针的故事......但耳边又好像总能听到姑妈尖利的小声音划破空气:“疯疯颠颠的做啥?一点点小事体就象老鼠跌在米缸里,真是骨头没有三两重!” 莲花落(三)天晓得黄毛哪能找到这么个好去处的,说是在虹桥路附近,却前后换了三部车,又七转八弯,最后到了一片萧瑟的城乡结合部。阿咪头笑道:“侬带我到这块地方来谋财害命啊?这种地方觅得着旗袍?老棉袄还差不多。” 黄毛说:“侬勿懂,这边有个宁波老裁缝,解放前就给太太小姐们做旗袍的,做工好,又不偷材料,价钱也只有市区里的一半。上次我做了一件丝绒的,人家问我哪里做的,我还不讲给伊拉听。” 黄毛熟门熟路地走到一堆挨挨挤挤的门面前,宁波老裁缝的铺子嵌在一众形状材料参差不齐的建筑中。见过了这群房子才知道什么叫相依为命--真个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要随便抽掉哪一家,别的也就立马殉情了。裁缝铺左边是个小饭馆,外墙贴满了城市里装修厕所才用的瓷砖,不贴还好,一贴更显龌龊相;饭店门口树着一块硬纸板,上面歪歪扭扭的四个墨笔大字:“小吃便饭” 。这两个词一左一右分别竖写,黄毛淘气,非要横过来念成“小便吃饭” ,阿咪头大笑黄毛做人促狭;但是自己也忍不住把隔壁一家汽配店的招牌“打气补胎” 读成“打胎补气” ,于是两个人笑得愈发不可收拾,黄毛忽然止住笑说:“侬走了以后,我真要想煞侬。” 老裁缝的铺子包工包料,所有的料子都陈列在店堂里供客人挑选;要自己拿料子来做也可以,只是人工要多收一点。狭小的铺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老裁缝只管闷头做生活,偶有客人问话,才从老花镜后面抬起眼睛,简单地应付两句。老裁缝十几岁从宁波来到上海学生意,几十年如一日秉承老式手艺人的本份天性,坚信让手艺说话的硬道理,所以决不会象那些新潮时装店的店员那样,一进门便几张菊花般的笑脸贴上来,但倘若不买他的东西,便立时三刻变了天,恶语白眼侍候。老裁缝只雇了一个小学徒,十四五岁年纪,附近郊县口音,一张还没有被生活折磨过的干净白脸。如果有客人要看放在上层格子里的料子,他就踩在一个方凳上去拿下来,同时意识到自己有些推销的义务,然而对于布料又确实所知甚少,于是只好用绵软的乡音红着脸说:“迭个料作邪气好的…..” 黄毛一进店就亲亲热热地叫了老裁缝一句:“老爷叔!”老裁缝停了手里的活,笑眯眯地和黄毛打招呼。黄毛开始叽叽喳喳地给老裁缝介绍前因后果,完全不给阿咪头插嘴的地方:“这个是我最要好的小姊妹……伊要出国读书去了……伊读书是一只鼎的……出国的小姑娘都要有件旗袍的……侬老爷叔是上海滩头一块牌子来……侬不好给阿拉上海人坍台奥……” 黄毛两片薄唇上下翻飞的时候,阿咪头偷空环视了一下店面:一堵墙上挂满了各色还未被取走的成衣--中规中矩的中山装,风流轻狂的高开叉旗袍,贤良端淑的中式对襟棉袄……阿咪头不禁神游天外想象起主人们的模样来,因为衣服多少也代表了一个人的部分人生理想。一卷一卷的衣料安安静静地躺在一个靠墙的大格子架里,等待着有人慧眼识宝选中她们,然后被裁成一袭袭华贵的礼服,有朝一日风光无限地在沙龙中穿梭--虽然实际上她们中的大部份只会被做成一套套朴素的睡衣,永远没有走出卧房的机会;就算个别质地不俗的有幸遇见贵人,当真变成了旗袍,可也许这一辈子也只有光彩四射的一两天,然后便是无止境的压箱底岁月,等到再被想起拿出来,抖一抖,恐怕早已过了时,蜕了色。然而她们不是还未来得及被裁剪么?那就让她们这样干干净净,完完整整地躺着,继续做做锦绣的梦罢。 阿咪头还没有回过神来,黄毛早就伶牙俐齿地和老裁缝谈好了人工钱。老裁缝自觉价钱有些压得低了,但是又找不出拒绝黄毛的理由,于是无可奈何地抗议:“个小娘真真是刁滑啦……”黄毛嘻嘻笑着说自己不是小娘,是老娘。整个店堂里的人都笑了起来--年轻女子机灵的放肆,不仅不让人讨厌,有时竟还觉得有趣。 但是在料子的选择上阿咪头和黄毛产生了严重分歧。黄毛自恃读过几本“上海服饰” ,坚持要阿咪头选择一块颜色相当“跳‘的织锦缎,其实说句良心话也不能讲黄毛品位低下,这块料子比在黄毛身上的时候的确又明亮又好看,可是却并不适合阿咪头内敛文静的个性。这块料子被阿咪头讥为“被面子” ,黄毛深受打击,于是当阿咪头看中一块素色的丝布时,黄毛便不屑地说穿了会象“寡妇娘” 。再这样争执下去恐怕会伤及感情,于是两人终于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妥协,同时指着一卷浅紫缎子说:“就是她了。” 这卷料子比较完美地综合了两人的理想--颜色不太鲜艳,也不太寡淡,浅紫色的底子上织着金色半开的小小莲花,夹在一堆衣料里不招摇,但是对着光,那些花心会折射出一点点微弱的光芒,颇有些动人之处。价钱呢也不多不少正好,算得上是量入为出的小小奢侈。 阿咪头让老裁缝量了尺寸,挑选了盘扣的式样,说好三个礼拜后来取。黄毛又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误期,因为是要带到外国去的。 黄毛的关照果然奏效,老裁缝这辈子最远从宁波旅行到上海,所以对去外国由衷地充满了敬意,于是毫不马虎地赶工,不到三个礼拜就做好了。大热天黄毛又来回各换了三部车去取回来,打电话说要送到阿咪头家,阿咪头连忙说你歇一歇吧,我自己来取。黄毛说好啊好啊,不过不要到我家里来,我们去国庆家吧,阿拉阿哥今朝又不太平了。 国庆也是穿开裆裤时候的老朋友,当年他家住房条件算是最好的,和几家人一起分享一套石库门,家里还有个公用的天井,天井里搭出一个棚来,安装了一个简易莲蓬头,烧好一桶热水装上去,国庆一家就成了第一批享受淋浴的上海市民。国庆还有一间小阁楼作为自己的专用房间,虽然进去了只能勉强抬头,但是到底可以在里面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真真是眼热死人。国庆是家里的独子,听说前面还有过个哥哥,但是养到八九岁时死了,父母中年又得了国庆,于是宠得如金似宝,连放出去和小男头玩都怕摔坏了,只允许他在视力范围内玩一些比较文雅的游戏。于是国庆从小就和小姑娘一道踢毽子跳皮筋,水平比女生还高,虽然刚开始也因为被其他男生刮老面皮而苦恼过,但是很快也就释然了。大家也接受了这个事实:国庆就是欢喜和小姑娘白相,国庆就是天天穿雪白的衬衫,戴整整齐齐的红领巾,吃国庆妈做的有香肠和荷包蛋的奢侈饭盒。 国庆眼睛大大,睫毛长长,天生一幅聪明面孔,所以爷娘从小就勉力栽培,背过英文,拉过小提琴,下过围棋,参加过数学竞赛。可惜不管国庆怎么用功,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 至少爷娘认为只是一点点:差一点点没有进上外附中;差一点点没有考上音乐学院;差一点点没有围棋专业入段;又差一点点没有拿到全国数学竞赛的机会。国庆高考也不幸只差了“一点点” ,最后爷娘宝贝他,花钱自费读了个大专,毕业后在老爸做厂长的厂里宣传部坐办公室。 阿咪头还未走进国庆家的天井,早就听到黄毛的笑声响彻云霄--多数又在讲什么荤笑话,国庆是个乖小囝,黄毛就是欢喜惹他,讲他听不懂的昏话,看他脸红。黄毛看到阿咪头进来,马上从桌子上拿过一个“恒源祥” 的大塑料袋:“啊呦小姐,侬总算来哉!快点试试看!” 于是阿咪头到阁楼上去试衣裳,为了这套衣裳,她还专门去买了一双高跟鞋。老裁缝手艺果然不俗,一针一线,一个个菊花扣,都是老老实实下了功夫的。旗袍这东西,真是非定做不可,穿在身上一定要正正好好,一寸不多,一寸不少,否则怎么看怎么象饭店领班。阿咪头穿好衣服,扶着扶梯走下来,有点不自信地问:“这样子……还可以吗?” 黄毛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啊呀!……小姐!侬不要太嗲哦……”说完就冲上来,一把拢住阿咪头的头发:“头发要这样子盘……不好不好,这样子忒老气……还是这样好……领口可以别个别针……上次在城隍庙看到的那种……侬还记得伐?……” 国庆觉得喉咙口发涩,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他被旗袍温和的光芒照耀得有点眼晕,而那柔和的曲线又让他有伸手去摸一摸的冲动--这念头一出来,他就为自己脸红了。国庆想起来当阿咪头和黄毛还是穿花短裤的小姑娘的时候,他就认识并喜欢她们了,只是黄毛有点凶,所以国庆最后还是决定喜欢阿咪头;后来三人在同一个小学读书,还是不分彼此的好朋友,有一次国庆偷拿了姆妈的钱请大家吃甜酒酿,吃得醉醺醺一回去就穿帮了;到上中学的时候三个人分开,后来就越分越开……人生真是好奇怪,本来天天在一起的,只是每件事好象都只差了一点点,一点点加一点点,最后怎么就隔了大山,隔了大洋去了呢? 国庆温柔慈祥的妈妈拿着汽水小菜走进来,留大家吃饭。于是大家一边吃一般讲从前的事--快乐的事,悲伤的事,感慨的事,好笑的事。直说到天色暗了下来,这一天也行将变成往事。 晚饭后黄毛怕老爸发脾气,先回家了,国庆送阿咪头去车站。这一站是起点站,国庆摩拳擦掌奋不顾身地冲上去给阿咪头抢了个位子,然后又从人堆里挤下来,人实在太多,没有来得及说再见。国庆一个人满吞吞地往家走,周围街市嘈嘈的人声仿佛都在背后隐了下去,刚才挤出来的一身汗也渐渐凉了下去。国庆在心里激烈的辩论下个礼拜要不要去机场送阿咪头,最后还是断了这个念头:从小他就比一般男孩爱哭一些,总被黄毛笑话:“一歇哭,一歇笑,两只眼睛开大炮。” 要是真在机场当着那么多人面开起大炮来,那可如何是好。 国庆爬上阁楼,打开老虎天窗,看着上海夏日晚上深青色的天,和一点点稀疏的星,忽然意识到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 莲花落(二)阿咪头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简单地交代一句“签过了” ,就来煞不及地跑到南市区的老弄堂里找要好小姊妹黄毛。姆妈刚刚在电话里好象也没有多少激动的样子,这并不奇怪:近两年来,好象除了“股票升了”,“麻将赢了”这两桩天上人间第一第二称心如意的事,就没有什么可以惊动她老人家的了。“有啥好激动的呢?激动变马桶。” 这是姆妈的口头禅。 什么话听多了,都会被默认为真理,直到有一天阿咪头不经意中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发现一屋子的人都笑得东倒西歪,她才意识到这话原是多么可笑的,自己也原有一个多么奇怪的母亲。 南市区的格局,端的一派藐视一切地图和交通标志的气概:到处都是百转千回的弄堂和见缝插针的凌乱店铺,居民与无证鸡鸭猫狗共存,大减价招牌和万国旗尿布争辉。这里很多门牌都是乱的,常常会看见八十八号后面兀地杀出一个蛮不讲理的一百十七号,不仅不相连,连奇偶都免去了讲究。然而仿佛这一切齐心协力都还不足以表达出对外来人口的厌恶之情,往往还在那可怜的寻路人四下惘然之时,弄堂里‘叮零’ 一声,一辆老坦克脚踏车以超音速从斜刺里颠出来,吓得路人一个田鸡跳,便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形态可疑,泛着白色牙膏泡沫的水塘里。这个时候,再好修养的人也要忍不住恨恨地骂一句“小赤佬”,而那“小赤佬” 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称谓,头也不回,象个发现了蜜源的蜜蜂似的继续走着S形,眼见着要一头扎进一个皮鞋摊位,却神奇地一扭身不见了。 阿咪头在这样的地方一直长到十二岁,而她和黄毛的友谊,就象这些弄堂一样追朔不到源头。好象她们刚刚学会满地乱走的时候,就经常被阿咪头妈或是黄毛妈一手一个抓住,放在一个大木桶里,罩上一个透明塑料浴罩象洗萝卜一样地洗--阿咪头妈和黄毛妈也算得上是手帕交,那时候在一个厂里上班,都是三班倒,所以分担照顾两个孩子的责任。两个小小孩被放在一桶水里不发发人来疯是不可能的,所以每次洗完后都是水漫金山,姆妈于是一边恶狠狠地骂“讨债鬼” ,一边给每个小孩套上一条花短裤,一人分给半个切开的小西瓜,拿把调羹搬个竹椅子坐在门口吃。这个时候隔壁那个讨人嫌的歪嘴巴突然跳将出来,一边用指缝里全是黑泥的手指用力刮着脸皮,一边开心地唱:“冬瓜皮,西瓜皮,小姑娘赤膊老面皮!” 黄毛把西瓜一丢,抓起靠在墙边的一个马桶刷子就打过去。结果西瓜没吃成,歪嘴巴没打到,黄毛倒是受了老爸一顿皮肉之苦。不过大概后来想想小姑娘赤膊也是不大好,阿咪头妈就用的确良给她们做了两件米袋一样的夏衣,一件是绿底向阳花,一件是兰底小碎花。两个小孩都喜欢“葵花朵朵向太阳” ,争抢到哭了起来,阿咪头姆妈客气,把向阳花给了黄毛,同时承诺给阿咪头买一套过家家的小餐具。当时阿咪头立志有了餐具之后绝对不和黄毛分享,但是玩具一到手,第一个想到的还是黄毛。两人商量之下一致决定:谁都可以带,就是不带歪嘴巴玩。歪嘴巴嫉妒之余,又在阿咪头的小蓝布衫上做起了文章:“阿咪咪,兰花花,臭豆腐干大减价。” 这恐怕就是阿咪头这个名字的来历。 黄毛当然也不是真名字。从这个名字上你很难推断出对主人公的正确印象:“黄毛” 总给人粗鄙矮胖,形容可憎的感觉,然而我们的黄毛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的。设想你还是那个站在肮脏弄堂口被“小赤佬” 弄得心情郁卒的外来人,总想抓住过往的谁打一架,可是没有早也没有迟,偏偏这时一个少女从弄堂里走出来了,高挑而健康的,丝毫没有被这局促住宅阻碍了生长;黑白分明的眼睛总象在捕捉着什么机会,又好象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影总是被别人捕捉着--或是故意骄傲地忽略了,等到了小姊妹面前,才得意地格格笑着说:“侬看弄堂口迭个赣(心底,gang) 男人 ……还勿走 ……” 放肆地大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一口一辈子没有看过牙医的好牙齿。 黄毛只比阿咪头大一岁,但总觉得自己多吃了许多米和盐,所以有责任在生活上、娱乐上、时髦上给阿咪头指点迷津。黄毛唯一不加干涉的领域是读书,因为她很早就给自己下了结论--不是块读书的料。黄毛会缝纫,所以很懂得什么料做什么衣裳的道理--有人会穿的确良做的旗袍吗?于是黄毛在错误理论的武装下心安理得地专注于一切读书以外的事情:如果你看到她津津有味地读着一本包书皮上写着“语文” 的书,走近了一看,肯定不是金庸就是琼瑶;如果你看到她趴在课桌上奋笔疾书,一定是在抄香港电视连续剧的歌词;黄毛坐在教室里的时候,永远知道现在外面流行着什么,她没事就跑到时装公司东摸摸西捏捏,最后总能想办法改造自己平庸且有限的衣橱,那些仿制品穿在她身上倒一点都看不出假冒的拙劣。黄毛十二岁的时候心血来潮要烫头发,拿姆妈的火钳做实验,结果头发被烧焦一大片,“黄毛” 这个难听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 黄毛盛开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会让人误以为她是个好生活里泡大的娇小姐,却没想到她也是要帮家里生煤炉倒马桶的。当你看到她和人争抢公用水笼头一脚踢翻人家水桶,一口一个“册那’ 的时候,不禁会想:这样的女孩子,如果生长在一个别样的地方,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可是转念一想,花在哪里都要开,人在哪里都要活,换个地方,谁又知道黄毛有如此茁壮的生命力? 黄毛家因了工人阶级的成份,原本条件比阿咪头家好些。后来阿咪头的臭老九老爸祥林嫂般孜孜不倦地上访,终于落实了政策,分到了房子。搬家那天两个小姑娘都哭了,黄毛把自己精心制作的香港明星贴歌本送给了阿咪头,里面有她搜集的所有粘纸;阿咪头送了黄毛一个粉红头花。阿咪头清楚地记得那天自己抱了一缸金鱼坐在卡车上一直哭一直哭,被姆妈骂成“神精病” :“哭啥哭?还想在那个狗窠里蹲到老死啊?” 之前姆妈和黄毛妈为了一点领地的问题爆发了大战,于是两家不再来往,也不允许子女来往。那一年阿咪头和黄毛已经不在一个学校了--阿咪头考上了市重点,黄毛只上了个中专。可是有个礼拜天的下午阿咪头听到黄毛在楼下叫她,阿咪头惊讶地奔下去问她是怎么来的,因为她知道黄毛妈从来不给小孩零用钱。黄毛得意地笑:“我知道你住在这里,只有五站路。跟着电车就跑过来了。” 阿咪头又问她如何跟得住电车,黄毛很简约地说:“跟丢了一辆,再等一辆。” 那天她们两个去冷饮店吃了刨冰。 阿咪头拿到签证去找黄毛的时候,黄毛一家还住在老地方。“工人阶级在棚户区生根哉!哪里比得上你们知识分子……” 黄毛妈悻悻地说。其实黄毛家境也没有这么差,黄毛妈这几年开了个服装店,还是颇有积蓄的。只是老听说这块地皮要拆迁要拆迁,于是总也舍不得卖了这老房买新房,巴巴地等着敲国家一笔竹杠的机会。可惜这胡萝卜一悬就是十年,总也没有放下来的意思,直悬得黄毛哥成了大龄青年,住房条件差娶不到老婆,后来屈就愿意要农村的,结果人家农村姑娘一看这房子掉头就走,从此黄毛哥整天在家发脾气掼东西。这会看见妹妹和小姊妹叽叽喳喳又笑又跳更觉烦躁:“屋里厢就介眼眼螺丝壳,要死样怪气死到外头去!“ 黄毛不甘示弱:“侬更年期啊?侬给我死到外头去!……”在家生物事飞出来之前,阿咪头要紧拉起黄毛就往外面走:“走走走,勿要睬伊……” 阿咪头和黄毛来到电线杆下面,黄毛还是兴奋地攀住阿咪头的肩膀:“侬真个要走啦?到外国去啦?侬哪能敢的啦?……侬要啥物事啊?阿拉姆妈昨日买了几瓶邵万生的黄泥螺,侬要带过去伐?侬到那边会得没东西吃伐?……”阿咪头再三再四说自己什么都不需要了,只是来和她说说话的,可是黄毛还是一副不肯相信的神情,咬着嘴唇翻着眼珠作沉思状。忽然她斩钉截铁地说:“对了,侬一定要有一件旗袍。出国的小姑娘都要有旗袍的。” 莲花落--半个时代的故事(一)“悠悠记得当天笑,仿佛入迷,又带一点惘。种种喜悦,令人为你鼓掌。眉飞色舞千千样,你是个妙人,是一个少年狂” 引子 美领馆附近的“上只角” 景象,构成了那个时代本地一般市民对“外国” 的最初幻想:街道是宽阔的,纤尘不染的,挺拔的法国梧桐铺天盖地的绿影下只有几点稀疏的、如抽象画般的人影,夏日透明的阳光通过树叶的缝隙掉下来,有风来时,那些光斑便跳跃着,舞蹈着,仿佛伴随着宁静的音乐。本地世俗街市菜场般的嘈杂是听不到的,唯一的声音大概就是不远处老式洋房里传来的钢琴声,丁丁冬冬的外国音乐,不知名的好听。偶而经过的此地的市民,若带着小儿,便忍不住教育一番:“将来要好好读书,到外国去,爷娘也跟你出去享享福。”虽然这个城市虚荣势利的坏名声由来已有些年头,但任是怎样俗气的小市民走到这厢边,心中所艳羡的,除了钱,好像真的还有些别的什么—尽管说不清。 当年那小儿若是有个有点志气的,便把爷娘这话当作人生理想记在心里,若干年后孜孜不倦地吃过了好些苦,经历了好些事,当真远渡了重洋,或许竟已把他乡当成了故乡,全家老小连根拔去,自然老早知道“外国” 全然不似当年自己爷娘描绘的那样--梧桐钢琴老洋房,西装纱裙华尔兹,不过是童年时无数谬误的美好希望之一罢了,许多个正确和谬误穿起来便是长长的一生,到头来究竟评判不出是好是坏。倒是一日在外国街头偶尔路过一家画廊,暮地里撇见一幅水彩画中浓荫流淌下的宽阔街道,心里忍不住低叹一声:“这是我的上海。” 第一章 七月时节,美领馆周围自然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九点钟开门,最晚也是七点多钟就等在了那儿的,排头几个自然非夜车外地赶来通宵达旦的莫属。四面八方都是翘首以待焦灼的脸,以及日晒雨淋都挡不住的叽叽喳喳。这支壮观的队伍倒也养活了一小批人:几个老太提着一群线轴轱辘做起了出租小板凳的生意,老实讲这时候做这样的主意实在有些“拎不清”—身强体壮的青年人哪里会几个钟点就站不起,更何况又是如此群情激昂的时节;再说西装革履的翩翩少年谁也不好意思当街坐在一个线轴轱辘上—怕会被当是小菜场里划鳝丝的呢。可是老太们依然不屈不挠地挨个问“矮凳要伐?三块洋钿……”同时扬起核桃似的皱巴巴的脸直直地盯住你的眼睛。这种时候不由教人想起毒日头里她们还留连在这里的原因:或是一个好赌不成器的男人,或是几个不孝顺的子孙,于是不少人出于一点对于惨淡身世的同情和做好事有好报的迷信,掏出几块钱来。摩登少年接过板凳自是不屑坐,只是拿在手里团弄着,心里胡乱想着种种关于人生,关于前程的零星念头。 门口带枪的中国士兵神情严肃地看过了阿咪头的证件,终于可以放她进去了。进了大厅,还是等。这会儿换了个高胖的黑人保安,饶有兴致地走来走去看着这等待签证的男女老少一群。签证官有三个:一个梳着小辫子的白男,一个略有些肥胖的白女,还有一个身材健美的黑女。一个干瘦老头正用洪亮的苏北话对着白女签证官大叫:“无地姑娘在科罗拉多州地丹佛市……”接下来整个大厅的人都听了一遍用土话描述的那姑娘到目前为止的人生小传。白女不停地点头,居然不仅听懂了,还用流利的普通话和老头交谈起来,至此这一幕便近似滑稽戏了。阿咪头忍不住在嗓子眼里呵呵笑了起来,猛可里听到旁边有人也在低低地笑,转头一看是个西装革履的少年,浓黑眉毛浓黑头发,一张大城市里家境优渥的少年惯有的骄傲的脸,不说话时,嘴角也总象是挂着点嘲弄的笑。他手里提了个透明文件夹,最上面是一本大红文凭--阿咪头好奇看了看:华东政法。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的笑,于是对视用目光打了个招呼--既然会为了同样的事情笑,总是有点理解有点默契在里头;既然眼睛打过了招呼,仿佛又有了聊几句的必要:“啊,你也是来签学生签证的么?” “啊是的是的,今年刚刚毕业。” “啊我已经在一家法律事务所工作两年了……”“那为什么要走呢?” “去年公派出了一趟国,回来之后到底还是想出去 ……”“ 不知道今天形势如何……”“嗯……” 阿咪头的号码先被叫到了。是白男哥哥,眉目看上去象是良善之辈,应该不会为难我们吧?递上一迭材料,白男草草一翻,便竞自用英文问道: 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为什么要去美国? 学成后有什么打算? …… 这些个恶俗问题全是早几个礼拜便在网上搜集好并背熟了的,自然不该出错,即使事实证明出了错,那也没办法了,签证总是有赌博的成份在里面。白男面无表情地听过了阿咪头例行公事般的标准回答,在一张表格上匆匆画了几笔:“Please go to window C.” 自从进了这个门,一举一动仿佛都只能听人指示了,阿咪头来到 window C,一个脸上粉扑得象石灰一样的中国女职员把阿咪头的护照丢给了她--一张蓝色的小卡片已经镶嵌在里头了--咿?就这样好了么?这就是传说中很难拿到的美国签证么?这就是自己用多少个不眠之夜,用不敢恣意挥霍的青春换来的东西么?…… 阿咪头直到走出领事馆的时候,还是有点不太明白。 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拦住她,问她签证结果,问她签证官问了什么问题,问她去哪个学校,有没有全奖 ……这个男人开了家签证咨询公司,据说能帮助屡签不过的人想办法拿到签证,每次要收三千元。 摆脱了男人,跳上回家的电车。电车在淮海路上缓缓地走过,阿咪头眼看着一家家熟悉的店铺在眼前琳琅地闪过,莫名的感觉有些两样,潜意识中仿佛这一次闪过,以后就不会再回来似的。上海夏日潮热的风钻进车窗,吹得刘海擦着额头痒痒,心里竟有些酸--世上很多事情,千辛万苦地得到了,一阵狂喜过后,到头来自己倒象是被那场繁华遗弃了。 百盛门口那个巨大海螺底下照例站着一干等人的少年男女,焦急地望着地铁出口,期待着有个身影从那不可知的暗处突然跳出来,让这四周的平淡阳光瞬间开出花来。阿咪头忽然惊鸿一瞥地想起了那个浓黑头发的少年--假如不是在签证处遇到的他,假如是在车站前,图书馆,公园里,或是任何其他的地方,这样的时节,这样的两个人,没有理由不会结识对方,然后就会有羞怯的笑,矜持的礼貌,敏感却又甜蜜的猜测,惴惴不安却又愉快的相约,然后有一天也会在大海螺下面等,一直等到一个舒适宁静,可以预见到的将来。 然而通往这条路的门已经被关掉了。阿咪头现在要象个勇敢的战士一样到小蓝纸片指引的地方去,那个拼了小命要去的未知地方到底会怎样呢--谁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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